第216章 从黎明云海到覆潮之下(1/2)
第二百一十六章暗潮与晨光
玄宫,客舍小院。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如同稀释的金箔,小心翼翼地探过雕花窗棂,落在地板上那个蜷缩的人影身上时,李渔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
冰冷坚硬的地板触感,透过单薄的寝衣,传递到麻木的肢体。脸上干涸的泪痕绷得皮肤发紧,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粗糙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刺痛。噩梦的余烬还在意识深处明明灭灭,那些尖锐的话语、冰冷的绝望、还有脑海中那个蛊惑的声音,并未随着黎明到来而完全消散,只是被压进了更深、更暗的角落,暂时蛰伏。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撑起身体。骨头像是生了锈,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他扶着床沿,勉强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眩晕感袭来。他闭眼定了定神,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凌乱的床铺和冰凉的地板上——那是他昨夜挣扎的痕迹。
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他走到房间角落的铜盆边。盆里的清水是昨日傍晚内侍更换的,此刻触手微凉。他掬起水,用力泼在脸上。冰凉刺骨的感觉瞬间驱散了一些残留的昏沉,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眼皮的肿胀和脸颊皮肤那种不自然的紧绷感。
看着水中自己苍白憔悴、眼圈发青的倒影,李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真是……没出息。”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
用布巾擦干脸,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色常服,他又对着模糊的铜镜仔细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襟,试图抹去昨夜狼狈的所有痕迹。至少,表面看起来,要像个正常在玄宫当差的“闲官”。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房门。
清晨的微凉空气带着玄宫特有的、混合了灵植清冽与琉璃瓦尘微的气息,涌入肺腑,让他精神微微一振。小院寂静,远处的宫阙楼阁在渐亮的晨光中显露出巍峨的轮廓,飞檐斗拱如同巨兽沉默的骨骼。偶尔有身穿银色轻甲的巡宫侍卫列队无声走过远处的宫道,步伐整齐划一,铠甲摩擦发出轻微而富有韵律的“沙沙”声。
昨夜的一切——梦魇、泪水、心魔的低语——在这庄严、有序、亘古不变的宫城晨景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李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现实。今天,按照风辰陛下的意思,他或许还会被召去下棋闲聊,或许可以自行去藏书楼或御花园。无论如何,他得“扮演”好这个轻松愉快的角色。
然而,就在他试图将心神沉入这片宁静时——
“弱鸡…呃…李渔!”
一个熟悉的、带着明显烦躁和别扭情绪的心灵感应,像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噗通”一声砸进了他刚刚试图平静下来的意识湖面,激起一圈涟漪。
是泷。
李渔脚步一顿,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真实的、带着无奈的笑意。泷的心灵感应总是这么……有特色。充满了“本少爷很不爽但还是要找你”的傲娇感。而且,这次传递得清晰稳定,看来自己跟霖师父学了那么久,又经过拾柒时不时“骚扰”式的练习,总算没那么容易出岔子或者发错人了——要知道他刚掌握这技巧时,有一次差点把抱怨泷少爷脾气的话直接传到霖师父那里,吓得他好几天没敢练习。
他稍微集中精神,将意念传递回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如常:
“待在帝都和风辰陛下下棋,算好玩吗?”
几乎是立刻,泷那边的回应就来了,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以及浓浓的提醒意味:
“风辰陛下可是威武的神龙!你悠着点!虽然风辰陛下的脾气很好,但惹怒了后,你可以和你弟弟都不用在这个玄荒界存在了!”
李渔几乎能想象出泷在说这话时,那张俊美的龙脸上是怎样一副“本少爷在认真警告你”的严肃表情,或许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他心里微微一暖。
“我又不是动不动就发脾气然后还‘本少爷’地称呼自己的小蛋壳龙。”他故意带着点调侃回应。在地球上,他或许会小心翼翼应对所有“上位者”,但不知为何,面对泷,他总是更容易放松,甚至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或许是因为泷虽然少爷病严重,喜怒形于色,但心思其实并不难猜,而且……对自己确实还算不错。
“你!!!”
果然,泷那边瞬间“破防”了。隔着遥远的空间距离,李渔仿佛都能感觉到那股骤然升腾的、混合着羞恼和炸鳞的情绪波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或者说龙)。他甚至能脑补出泷此刻可能气得在观星阁里团团转,或者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飞过来把他按在地上用星辰之力“教育”一番的样子。
不过,泷似乎很快又强行压下了火气,大概是想起李渔现在身处何方。感应传来的“声音”带着强行维持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算了……过几天来找本少爷玩!不准拒绝!本少爷有好吃的琉璃果!哼!”
琉璃果?李渔记得那是一种生长在龙渊附近崖壁上的灵果,通体晶莹剔透如同琉璃,果肉清甜多汁,蕴含温和的星辰之力,对修行有益,在外界算是有价无市的珍品。泷居然拿这个当“诱饵”……看来是真的闷坏了,或者作业真的多到让他抓狂?
李渔忍住笑意,赶紧回应,顺便送上一点“贿赂”:
“好吧~泷少主,到时候我带一盒水华花送给你!”
水华花是江宁城西一种夜间开放、白日闭合的淡蓝色灵花,花香清雅宁神,据说对星辰龙族的冥想有助益,不算特别珍贵,但胜在心意和难得(需要特定时辰采摘)。泷以前随口提过一句觉得好看。
泷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传来一个短促的、带着满意又故作矜持的:
“哼!”
接着,感应就断开了。
李渔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许,驱散了些许眉宇间的阴霾。和泷这样简单直接的交流,让他有种回到“正常”世界的感觉。不用担心说错话,不用揣测深意,只是朋友(或许算吧?)之间带着拌嘴的邀约。
他整理了一下心情,抬步向院外走去。按照惯例,清晨他需要去指定的偏殿等候,看风辰陛下是否有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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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遥远的江宁城,龙渊深处,观星阁。
这里是星辰龙族在玄荒界的主要聚居地之一,也是少主泷平日里修行和处理族内事务(以及写作业)的地方,最高层的书房内,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与周遭宁静星辉格格不入的焦躁气息。
宽大的书案上,玉简、兽皮卷、灵帛文书……各种承载知识和任务的载体,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将书案后那个身影都淹没了大半。
泷穿着一身靛蓝色绣着暗银色星辰纹路的广袖长袍,本该是优雅贵气的打扮,此刻却显得有些凌乱。他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以星辰精金为笔杆、顶端镶嵌着微小星核的灵笔,琥珀色的眼眸盯着面前摊开的一份关于“东海星潮周期性波动与沿岸灵气浓度关联性论证及应对策略”的冗长报告,眼神却早已放空。
那张俊美中带着英气的脸上,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不悦的直线。
烦。
很烦。
非常烦!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事情要做?!族内长老布置的功课,父王交代的历练总结,东海几个附属族送来的纠纷陈情,还有帝国方面偶尔传来的、需要龙族协助或知会的文书……林林总总,没完没了!
他已经在这该死的观星阁里关了快半个月了!除了修炼、处理这些破事,就是看这些让人头大的文字!
最关键的是……
那个弱鸡人类!李渔!
居然这么久都没消息!也没说来看看本少爷!(完全忽略李渔走之前自己说写完功课再来》
虽然刚刚用心灵感应联系上了,知道那家伙在帝都陪着风辰陛下,安全无虞,甚至听起来还挺……悠闲?但泷心里就是莫名憋着一股气。
下棋?跟风辰陛下?
虽然知道风辰陛下性情算是极为温和宽厚的龙,对待人族后裔也多有照拂,但……那毕竟是统御玄荒界的至高龙神!李渔那家伙,平时在自己面前插科打诨也就罢了,在陛惹陛下不悦的事……
泷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头靛蓝色的长发,几缕发丝挣脱了发冠的束缚,垂落下来,更添几分凌乱。
“弱鸡人类……就知道让人操心!”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把手里转动的灵笔“啪”地一声拍在书案上,引得那堆“小山”微微晃动。
不过……他过几天会来。
还说要带水华花。
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恢复了那副“本少爷很忙很不爽”的表情。
“哼,算他识相。”他自言自语,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天文地理加政治经济的混合报告上,感觉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重新拿起笔,定了定神,开始强迫自己进入状态。早点处理完这些,才能腾出时间……嗯,好好“招待”那个要来的弱鸡人类。
………………
玄宫,御花园。
这里与其说是“花园”,不如说是一片被精心规划和磅礴神力塑造出的、浓缩了玄荒界部分奇景的微型仙境。参天的灵木垂下翡翠般的藤蔓,其下溪流潺潺,水汽氤氲成淡淡的灵雾。奇花异草遍地,有些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有些随着微风响起清脆如铃的声音。假山怪石嶙峋,形态各异,仔细看去,那些纹理竟隐隐构成天然的聚灵阵法。
李渔跟在两名引路内侍身后,行走在由光滑温润的“暖阳玉”铺就的小径上。比起昨日的紧张,今日他更多了几分对周遭景致的惊叹。许多植物他根本叫不出名字,只觉得美得不似凡间应有之物。
他们最终来到花园深处一片较为开阔的临水平台。平台以白色云石砌成,边缘围着雕工精美的玉石栏杆,着七彩光晕的灵鱼缓缓游动。
风辰已经在那里了。
他今日未穿正式的帝王冕服,而是一袭简单的月白色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的轻纱长袍,长发仅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住,几缕发丝随风轻扬。他正负手立于栏杆前,望着潭中游鱼,冰蓝色的眼眸沉静如水,周身的气息与这花园仙境完美融合,仿佛他本就是这里的一部分,是这片天地自然生出的灵韵核心。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陛下。”李渔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免礼。”风辰的声音依旧温和,“爱卿昨夜休息得可好?玄宫客舍简陋,若有不便,可直言。”
李渔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恭敬回道:“回陛下,客舍甚好,微臣休息得……很好。谢陛下关怀。”
风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略显憔悴(尽管已尽力掩饰)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停留了一瞬,却并未多问,只是微微颔首。
“今日风景尚好,陪朕走走。”
“是。”
两人沿着潭边小径缓步而行,内侍们早已悄然退到远处等候。风辰步履从容,李渔稍后半步跟随,心中猜测着陛下今日召见的目的。应该……不只是散步这么简单。
果然,走出一段距离,来到一株花开如霞、香气沁人心脾的巨大灵树下时,风辰停下了脚步。他挥手布下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屏障,将两人与外界的声音隔绝开来。
“朕想要和你谈谈,李渔爱卿。”风辰转过身,面向李渔,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了昨日下棋时的闲适,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邃。
李渔心头一紧,垂首肃立:“陛下请讲,微臣洗耳恭听。”
风辰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李渔,看向了某个遥远而未知的所在,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洞悉:
“朕知道,你是异界来客。”
李渔的呼吸猛地一窒,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仿佛都凉了半截。他猛地抬头,看向风辰,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骇。
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玄星辰说过,此事绝密,连拾柒、霖师父他们都毫不知情!风辰陛下……难道玄星辰告诉他了?还是……
看着李渔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慌乱,风辰的神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安抚。
“不必惊慌。此事,目前仅有朕与玄星辰前辈知晓。”他顿了顿,“玄星辰前辈行事,自有其深意,朕亦不会多问,更不会干涉。此乃你之隐秘,亦是前辈对你的……一种保护,或者说,考验。”
李渔的心脏还在狂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面对一位能看穿自己最大秘密的神君,任何掩饰和狡辩都显得可笑而徒劳。他只能低下头,艰涩地应道:“是……谢陛下体谅。”
风辰继续道:“玄星辰前辈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不拘一格。他将你带来此界,必有缘由。朕无意深究此缘由,亦无意探究你在彼界的过往与牵挂。”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不过,朕有些好奇。在你原本的世界,对于‘神’,对于如朕这般的存在,是如何看待的?”
李渔定了定神,仔细斟酌着词语。这个问题,比昨天下棋时问及龙族更加敏感,也更加……危险。
“回陛下,”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客观,“在我们那个世界……绝大多数人,并不相信‘神’的真实存在。或者说,我们所知的‘神’,更多是存在于古老的传说、神话故事、宗教信仰之中,是精神寄托或文化符号,而非……真实行走于世、拥有无边伟力的实体。”
他偷偷瞥了一眼风辰,见对方神色并无不悦,只是平静地听着,才继续小心说道:
“我们更倾向于用我们所能理解的‘科学’、‘规律’去解释世界。风雨雷电,生老病死,星辰运转,都被认为是自然规律或物理现象。至于修炼、法力、长生……更是被视为幻想和虚构。”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带着真诚的感叹:“当然,那是微臣来到此界之前的认知。如今,见识过玄星辰神君的无上神威,领略过陛下您的浩瀚龙威,以及此界诸多不可思议之事……微臣方知天地之广阔,认知之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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