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青山低语不闻雷劫(2/2)
李渔能感觉到,那漩涡的中心,下一道——很可能就是山君口中的“最后一道、最强一道”——天雷,已经锁定了这片空地,锁定了……他。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走到空地中央,距离山君所坐的青石约三丈之处,停下脚步。身体摇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但他强行挺直了脊梁。
“山……山君前辈……”他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破旧的风箱。
山君缓缓睁开了眼睛。赤红的瞳孔在温暖火光的映衬下,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他目光落在李渔身上,扫过他遍体的伤痕和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
“你可想好了,人族李渔?”山君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威严与拷问,在这雷声轰鸣的背景下,清晰无比地传入李渔耳中,“天雷即落,抗不扛得住,那要靠你自己了。”
他没有问李渔为何而来,没有提拾柒,只是直指核心——天劫,以及李渔的决心。
山君知道,刚刚调走了拾柒,李渔会自己而来,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中。
李渔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他迎上山君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我想好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情渲染,只是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与觉悟。
然后,他不再看山君,目光转向头顶那恐怖的天象,又缓缓垂下,看向自己脚下这片坚实却仿佛即将化为齑粉的土地。他缓缓地,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盘膝坐了下来。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结印,置于膝上。
闭上双眼。
体内,那所剩无几、却异常纯净的灵力,开始以一种独特的韵律缓缓运转。空间之力与引力之力不再试图外放形成屏障——面对这等天地之威,任何仓促形成的屏障都如纸糊般脆弱。他将这两种力量向内收敛,融入经脉、血肉、骨骼,乃至灵魂的每一个角落。他要以身为盾,以魂为引,去硬接,去体悟,去……承受这天地对他的最终“定价”与“过滤”。
“啧。”
就在他心神沉入体内,准备迎接最后冲击的刹那,一声熟悉的、带着明显不悦与某种复杂情绪的冷哼,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玄星辰!
“看来你自己做好了准备,那本尊就不帮你了。”金龙神只的声音淡漠依旧,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失望,又像是某种试探结束后的了然。
(所以,为什么玄星辰会觉得“失望”呢?好难猜啊~)
李渔盘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后背瞬间被一层新的冷汗浸透。玄星辰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心底那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外援”的隐秘期盼。
是啊……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玄星辰像以往一样,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期待山君会网开一面?期待小柒能赶来“分担”?
“人族…不应该如此…懦弱。”内心的声音再次轰鸣,这一次,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他想起了初来玄荒界时,那个一无所有、只有一腔莫名责任感和一点运气的自己;想起了小巷里那双凶狠又脆弱的小老虎眼睛;想起了这十年来,虽然看似安稳,实则内心深处始终存在的、仰人鼻息的不安与自卑;想起了每次遇到危险,总是下意识望向拾柒、望向泷、望向任何可能庇护他人的身影……
够了。
李渔紧咬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帮助他凝聚几乎要涣散的神志。这一次,就这一次,他想靠自己。不为了证明什么,只为了……对得起“兄长”这两个字,对得起那个总是挡在他身前、将他护在羽翼之下的小老虎。
他不再理会脑海中的声音,不再去想任何可能的外力。全部的心神,所有的意志,都聚焦于体内那微弱却纯粹的力量,聚焦于头顶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恐怖的毁灭气息。
山君端坐于青石之上,静静地看着已经进入状态、仿佛与周围空间隐隐产生某种共鸣的李渔。赤红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情绪掠过,随即被绝对的肃穆取代。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对准了天空那疯狂旋转的雷霆漩涡。没有华丽的咒语吟唱,没有繁复的结印动作,只有一句低沉、古老、仿佛来自洪荒之初的神言,自他唇间吐出,每一个字都引动着脚下大地的脉动与头顶天象的呼应:
“五雷镇邪佞!雷霆动乾坤!”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天地失色,万籁俱寂!
不,并非真正的寂静,而是所有的声音——风声、竹涛声、远方的虫鸣、近处火苗的噼啪声——都被一道前所未有的、仿佛开天辟地般的巨响彻底淹没、吞噬!
那道“最后一道、最强一道”的万象天雷,终于落下!
它不是一道,而是仿佛千万道雷霆汇聚成的、直径超过十丈的、纯粹由毁灭法则凝聚而成的光之洪流!青白、暗紫、赤金三色交织缠绕,中心炽白到无法直视,带着湮灭万物、重塑秩序的恐怖意志,如同天穹倾塌,如同星河倒灌,笔直地、毫无花哨地轰向盘坐于空地中央的李渔!
而就在雷霆落下的瞬间,以山君所坐的青石为中心,一个巨大、繁复、闪烁着金红色山岳纹路与古老雷霆符印的环形法阵,骤然自地面浮现、亮起!法阵光芒柔和却坚韧,形成一个半球形的透明屏障,将李渔所在的区域完全笼罩其中。这屏障并非为了抵挡天雷——天雷畅通无阻地穿透了它——而是为了束缚、引导天雷的余波,防止其过度扩散摧毁西山地脉,同时……也将内外隔绝。
雷霆光柱,结结实实地轰击在了李渔身上——或者说,轰击在了他以自身空间与引力力量构筑的、那层无形无质却坚韧异常的“内蕴之盾”上。
“呃啊——!!!”
难以形容的剧痛!超越了肉身,直击灵魂!
李渔盘坐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神经、每一个灵魂的碎片,都被扔进了熔岩与寒冰交织的磨盘之中,被反复碾压、撕扯、灼烧、冰冻!视野被纯粹的强光与痛苦占据,耳朵里只剩下雷霆的轰鸣与自己骨骼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无用之功,蚍蜉撼树。”李渔内心那个陌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既然自己要作死…呵呵…”
但又似一阵风吹过一般消散。
他“看到”自己的灵力在雷霆下飞速消融、重组、再消融;“看到”空间结构在毁灭性能量冲击下扭曲、破碎、又勉强维系;“感觉到”引力场被狂暴地撕裂、搅乱,却又被他顽强的意志强行收束,试图将部分雷霆之力偏转、卸开……
但这太难了!太痛了!那不仅仅是能量的冲击,更是法则层面的拷问与“定价”。无数混乱的意念、画面、声音随着雷霆灌入他的脑海:有他在地球时平凡生活的碎片,有初来玄荒界时的迷茫与恐惧,有与拾柒相处的点点滴滴温馨与后来的矛盾冲突,有对力量的渴望,有对永生的隐隐向往,有对亲友的眷恋,有深藏心底的懦弱与不甘……所有这些,都在雷霆中被无情地翻搅、炙烤、评判!
坚持!必须坚持!
李渔的嘴唇早已咬破,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溅开小小的血花。他的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皮肤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龟裂,渗出金色的光点——那是灵力过度运转、肉身濒临崩溃的征兆。但他依旧死死维持着盘坐的姿势,维持着体内那微弱却顽强的力量循环,如同狂风骇浪中死死锚定礁石的一叶扁舟。
……
几乎就在雷霆落下的同一时间,一道暗红色的、裹挟着无尽狂风与暴戾气息的身影,如同疯魔般冲到了这片林间空地的边缘!
拾柒到了!
他看到了!看到了那通天彻地的恐怖雷柱!看到了雷柱下方,那个在金色屏障内、渺小得如同尘埃般、却承受着天地之怒的瘦削身影!看到了兄长身体那无法抑制的、如同濒死般的剧烈颤抖!
“不!!!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绝望吼叫,从拾柒喉咙里迸发出来,瞬间压过了部分雷鸣!冰蓝的眼眸在这一刻彻底化为赤红,血丝密布,睚眦欲裂!无边的恐慌、心痛、暴怒,以及一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之物在眼前破碎却无能为力的极致绝望,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想也不想,战争神御形态的力量轰然爆发到极限!血色披风如同燃烧的火焰般高高扬起,腰间寒霜双刃发出凄厉的嗡鸣!他化作一道凶器,裹挟着足以撕碎山岳的恐怖魔威与风雷之力,不顾一切地朝着那笼罩李渔的金色屏障狠狠撞去!
他要进去!他要挡在兄长身前!他要替兄长承受这一切!!!什么天地雷劫,什么规则代价,统统去死!他只要兄长平安!
然而——
“嗡!”
就在拾柒即将撞上屏障的刹那,那看似柔和的半球形屏障表面,骤然荡开一层浓郁的金红色涟漪!涟漪中,无数细小的山岳虚影与雷霆符印闪烁,一股沉厚如大地、浩瀚如苍穹的磅礴神力轰然爆发,并非攻击,而是纯粹到极致的“阻挡”与“排斥”!
“砰!!!”
一声闷响,拾柒以比冲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狠狠撞断了数十根坚韧的紫竹,才狼狈地摔落在空地边缘的竹丛中。他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滔天的怒火!
“魔王强行破阵,人族必将魂飞魄散!”
山君那平静无波、却带着绝对威严与冰冷警告的神念传音,如同惊雷般直接在拾柒的识海中炸响!清晰,冷酷,不容置疑。
如同一盆冰水混杂着钢针,狠狠浇在拾柒熊熊燃烧的疯狂与怒火之上!他挣扎着爬起,赤红的眼眸死死盯向依旧端坐青石、闭目仿佛与阵法融为一体的山君,又猛地转向屏障内那个在雷光中苦苦挣扎的身影。
魂飞魄散……
“唔呜…兄长…”
这四个字,像是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是最残酷的现实,瞬间冻结了拾柒所有冲动的血液。
他看懂了。这屏障并非囚笼,而是……保护!是山君以神力布下的、确保雷劫能量集中作用于李渔、同时最大限度减少对李渔肉身和周围环境破坏的“疏导之阵”!如果自己强行破开屏障,干扰阵法运转,导致雷劫能量失控、反噬,或者分散……那么本就脆弱到极点的兄长,可能真的会在瞬间被狂暴的天地之力撕碎神魂,彻底消散于天地间,连转世重生的机会都不会有!
自己不是在救他,是在……杀他!
这个认知,比任何雷霆、任何酷刑,都更加残忍地击穿了拾柒的心脏。
“呃啊啊啊——!!!”他发出如同困兽般的、混合着无尽痛苦与绝望的低吼,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了屏障之外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抓入泥土,指甲翻裂,鲜血淋漓,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所有的痛楚,都来自于胸腔里那颗仿佛被千刀万剐、又被投入冰窟的心脏。
他只能看着。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仿佛永无止境的毁灭雷柱,持续不断地轰击在兄长瘦弱的身体上。
看着兄长每一次颤抖,都像是有一把无形的钝刀,在他心口狠狠剜下一块肉。
看着兄长身上逸散出的金色光点越来越多,那是生命本源在流逝的征兆。
“兄长…不要…不要!!!!”
看着那曾经温柔抚摸他头顶、为他擦去眼泪、对他展露温暖笑容的兄长,此刻在天地之威下,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无能为力。
这种彻骨的、令人发狂的无能为力,比死亡更让他恐惧,比失去一切权力和力量更让他绝望。他是魔王,是特级神御,是能让三界颤抖的存在,可在此刻,在这天地法则最直接的显化面前,在兄长独自承受的劫难面前,他卑微如蝼蚁,脆弱如尘埃。
什么分担劫数,什么山海同契,什么条件交换……在兄长这决绝的、独自面对的勇气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自作多情。
“兄长……兄长……”他跪在那里,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屏障内的身影,泪水无法控制地奔涌而出,混合着嘴角的血迹,滑落脸颊,滴入尘土。他不再是那个冷酷霸道的魔王,不再是那个算计一切的特级神御,只是一个看着至亲受苦却无能为力、崩溃绝望的弟弟。
雷劫,还在继续。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煎熬中,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李渔的意识,在雷霆的洗礼与灵魂的拷问中,早已模糊。痛苦成了唯一真实的感受,但他心底深处,那点不肯熄灭的火焰,那声“人族不应懦弱”的呐喊,却始终支撑着他,让他没有彻底崩溃、放弃。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某些驳杂的、淤塞的、因“化伥之物”和长久以来依赖心理而产生的“杂质”,在雷霆的淬炼下,被一点点灼烧、净化、排出。灵力变得更加精纯,对空间与引力的感悟,在生死边缘被强行拔高、深化。虽然肉身濒临极限,灵魂摇摇欲坠,但他的“存在”,似乎正在这场残酷的“定价”中,被艰难地、一点一点地……重塑、加固。
他不知道外界过去了多久,不知道小柒已经赶到,正跪在屏障外绝望哭泣。他只是在用自己的全部,去对抗,去承受,去……争取那一线生机。
山君端坐青石,神念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监控着阵法内每一丝能量的流动,调控着雷劫的强度与落点,确保其既完成“平衡”的使命,又不至于瞬间将李渔彻底摧毁。他的脸色也微微有些发白,维持这等规模的疏导阵法,对抗如此恐怖的天地之威,对他而言亦是极大的消耗。
而李渔知道,山君也在保护自己,保护拾柒…若非山君聚集天雷力量,那同时刚来的拾柒也会波及。
而山君知道,这加重了李渔的痛苦,但这也是唯一的办法,自己的力量也在此刻会受到波及,但他,也不想要这么一个人族就此离去。
山君赤红的眼眸深处,看着屏障内那具颤抖却始终不曾倒塌的身影,看着屏障外那个跪地崩溃、泪如雨下的魔王,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终究是缓缓浮现。
情劫?抑或是……人族那看似脆弱,却又总能于绝境中迸发出惊世光芒的……传承之火?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劫,尚未结束。而有些东西,已经在雷霆中,悄然改变。
(第一百八十四章完)
“文笔极速修改调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