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我哪里像和尚了?(2/2)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许多话尽在不言中。
沉默片刻,朱肃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
“对了,允炆那孩子,最近怎么样?”
提到次子朱允炆,朱标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换上了一抹愁绪。
“还是老样子。”
“自打他娘走了之后,就变得不爱说话了,整日里闷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身边就只信他那个乳母。”
朱肃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只信乳母?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大哥,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兄弟,但说无妨。”
“那个乳母,你得提防着点。”
朱肃的语气严肃起来。
朱标有些不解:“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好提防的?”
“大哥,允炆现在心智未开,如同一张白纸。”
“他日日夜夜只跟乳母待在一起,那乳母说的话,做的任何事,都会在他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万一那乳母心术不正,或是被人收买,在他耳边吹些不该吹的风……”
朱肃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朱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不是蠢人,朱肃一点就透。
皇家的孩子,身边的人最是关键,稍有不慎,便可能养出一个祸害。
朱肃看着朱标的脸色,知道他听进去了,便继续说道。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或许是我想多了。”
“不过,大哥,恕我直言,我不太喜欢允炆那孩子。”
这话说的很直接,甚至有些无礼。
但朱标知道,朱肃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为何?”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
朱肃摇了摇头,“他看人的眼神,不像个孩子,太沉了。”
“而且,他母亲吕氏的死,本就有些不清不楚。”
“我担心,那乳母会借着这件事,向他灌输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比如,仇恨。
仇恨太子,仇恨嫡长子朱雄英。
朱标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从未想过这些。
或者说,他下意识地回避了这些可能。
“五弟,你的意思是?”
“找个由头,敲打敲打那个乳母。”朱肃的眼神变得锐利。
“告诉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然后再重重赏赐她,给她一份天大的恩宠。”
“恩威并施,让她知道厉害,也让她舍不得背叛。”
朱标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我明日就办。”
谈完了朱允炆的事,两人都有些意兴阑珊。
兄弟俩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各自回房歇息了。
……
翌日。
朱肃陪着马皇后和朱元璋用过早膳,便径直去了奉天殿。
今日的早朝,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龙椅之上,空空如也。
朱元璋称病未朝,由太子朱标监国,主持朝会。
群臣见状,心思各异。
待朱标宣布朝会开始后,一道身影立刻从文臣队列中站了出来。
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吕荡。
“臣,有本要奏!”
吕荡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开口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朱标眉头一皱。
“吕爱卿,所奏何事?”
吕荡转身,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站在武勋队列前方的朱肃。
“臣,弹劾吴王朱肃,结党营私,祸乱朝纲!”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朱肃微微眯起了眼睛。
来了。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只是没想到,这帮文官的动作这么快,这么急。
吕荡话音刚落,御史台的官员们便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个接一个地站了出来。
“臣弹劾吴王,身为藩王,无诏回京,目无君父!”
“臣弹劾吴王,指使麾下勋贵,折辱朝臣,败坏朝廷体统!”
“臣弹劾吴王,私掌兵权,与蓝玉等骄兵悍将往来过密,其心可诛!”
“臣弹劾……”
一道道弹劾的声音,如同浪潮一般,朝着朱肃汹涌扑来。
罗列的罪状,五花八门,有大有小。
有些是确有其事,有些则是捕风捉影,上纲上线。
朱肃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仿佛被弹劾的人不是自己。
他倒是没什么感觉,可站在他对面的蓝玉却炸了。
“放你娘的狗屁!”
蓝玉虎目圆瞪,指着一个御史的鼻子就骂开了。
“老子跟吴王殿下喝酒吃肉,关你这酸儒鸟事?”
“说老子是骄兵悍将?你他娘的敢不敢跟老子去军营里比划比划?”
“我看你们就是嫉妒!嫉妒吴王殿下能打仗,能为大明开疆拓土!”
蓝玉是个粗人,在朝堂上也是一言不合就开骂的主。
殿前的侍卫早就得了朱标的眼色,立刻上前将蓝玉控制住。
可蓝玉力气极大,两个侍卫都有些按不住他。
他一边挣扎,一边还在破口大骂。
“吕荡!你个老东西!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跟吕氏那娘们是什么关系!”
“你给老子等着!等下了朝,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整个奉天殿,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弹劾声,叫骂声,劝阻声,混杂在一起。
朱标坐在监国之位上,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看着
而始作俑者朱肃,此刻心里也有些惊讶。
他知道这帮文官会发难。
但他没想到,他们会这么较真,这么……团结。
简直是把他往死里整啊。
吕荡见蓝玉被控制住,脸上露出一丝得色,他再次朝朱标拱手,声音愈发悲愤。
“太子殿下请看!”
“这便是吴王的党羽!何等嚣张!何等跋扈!”
“在朝堂之上,尚敢如此威胁朝廷命官,若是在朝堂之外,岂不是要草菅人命!”
“请太子殿下,为臣等做主啊!”
吕荡声泪俱下,身后的一众文官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锦衣卫诏狱,大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
寻常人进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但朱肃住的,却是最里头的单间。
不仅干净整洁,甚至还有一张软榻。
这自然是太子朱标特意关照过的。
说是关禁闭,其实就是想让自家五弟冷静冷静,别在朝堂上跟那帮老顽固硬碰硬。
朱肃倒也乐得清闲,正盘算着怎么把北平那边的贪腐案给挖出来,就听见隔壁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叫骂声。
“他娘的!给老子拿酒来!”
“没酒?那就上茶!要最好的雨前龙井!”
“还有,把弹劾老子的那个姓王的御史,给老子关到对面去!老子要天天看着他!”
这粗鄙的嗓门,除了凉国公蓝玉,还能有谁。
朱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得,这位大将军也被关进来了。
想来也是,蓝玉那火爆脾气,在朝堂上跟人吵架都是轻的,估计是直接动手了。
朱肃懒得理会,可蓝玉的嗓门实在太大,吵得他心烦意乱。
“来人。”
一名锦衣卫校尉立刻恭敬地出现在牢门外。
“殿下有何吩咐?”
“隔壁凉国公要什么,都给他。”
朱肃顿了顿,又补充道。
“把那个王御史也安排到他对面。”
“是,殿下。”
校尉办事效率极高。
很快,隔壁就传来蓝玉心满意足的咂嘴声,以及茶水泼溅的声音。
“姓王的,你不是说老子粗鄙无礼吗?”
“来,喝口茶润润喉,继续骂啊!”
“你看你那怂样!就这点胆子还敢当御史?我呸!”
紧接着,就是王御史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悲鸣。
朱肃闭上眼,感觉整个诏狱都成了蓝玉的个人舞台,简直比菜市场还吵。
这日子没法过了。
“来人!”
校尉再次出现。
“把凉国公和王御史,挪到诏狱最东头去。”
“是,殿下。”
世界终于清静了。
朱肃长舒一口气。
这下总算可以好好思考一下北平的案子了。
胡惟庸案牵连甚广,但那都是过去式了。如今朝中勋贵集团盘根错节,这北平的贪腐案,就像是一根藤,不知道能摸出多少瓜来。
正思索间,狱卒前来通报,说常美玉、张若兰和徐妙云前来探视。
片刻之后,三道倩影出现在牢门外。
为首的常美玉眼圈通红,一见到朱肃穿着囚服,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殿下……呜呜……我求我爹了,可我爹说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他也不敢求情……”
常美玉是开国功臣常遇春的女儿,如今的太子妃常氏是她的亲姐姐。她口中的爹,自然是郑国公常茂。
朱肃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有些头疼,但还是温声安慰。
“哭什么,大哥还能真把我怎么样不成?我在这里好吃好喝,清净得很。”
张若兰和徐妙云站在一旁,虽也面露忧色,但眼神却要镇定许多。
张若兰是都督同知张龙之女,性子沉稳。
徐妙云更是魏国公徐达的长女,未来的燕王妃,自幼便聪慧过人,极有主见。
她们二人敏锐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这单间牢房虽是牢房,却干净得过分,甚至连一丝霉味都没有。
再看朱肃,气定神闲,哪有半点阶下囚的狼狈。
张若兰心中一动,轻声问道。
“殿下,可是金陵城要出什么事了?”
徐妙云也跟着点头,美眸中带着探寻。
“您被关进诏狱,恐怕不只是因为在朝堂上与人争吵那么简单吧?”
朱肃赞许地看了她们一眼。
不愧是将门虎女,这份洞察力,比许多朝中大臣都要强。
“有些事,你们不必知道。安心待在府中,约束下人,切勿随意外出,更不要与任何人发生口角。”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三女心中一凛。
她们从朱肃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山雨欲来的味道。
尤其是张若兰和徐妙云,她们瞬间就明白了,朱肃这是在用自己被囚禁的方式,暂避风头,同时也是在暗中布局。
金陵城,这大明的都城,恐怕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了。
送走三位未婚妻,朱肃在牢房里又待了七日。
这七天里,他除了吃饭睡觉,就是闭目养神,仿佛真的在修身养性。
直到第七日深夜,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牢房外。
来人是阮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麾下的得力干将,也是朱肃安插在锦衣卫中的暗棋。
“殿下。”
阮景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都查清楚了。”
朱肃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
“说。”
“刺杀您的人,是永嘉侯朱牧荣派出的死士。”
阮景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朱肃的脸上也毫无意外之色。
朱牧荣,靖海侯吴良的姻亲,算是胡惟庸的远亲,胡党倒台时他侥幸逃过一劫。
“动机呢?”
“北平承宣布政使司的贪腐案。”
阮景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恭敬地递了过去。
“户部侍郎吴顺,北平布政使李彧,提刑按察使赵全德,再加上永嘉侯朱牧荣,宋国公冯胜。”
“他们联起手来,在北平吃空饷、倒卖军械、侵吞田亩,贪墨的银两,初步估计,不下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
饶是朱肃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时,呼吸也不由得一滞。
大明一年的国库收入,才多少?
这帮蛀虫,真是好大的狗胆!
阮景继续说道:“朱牧荣的罪证最为确凿。”
“他不仅在北平卫所吃空饷,甚至伪造阵亡将士的名册。”
“将那些活生生的士兵写成死人,然后将朝廷下发的抚恤金尽数吞没。”
“那些士兵的家人,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的儿子丈夫战死沙场,却连一文钱的抚恤都拿不到。”
这已经不是贪婪了,这是在喝兵血,挖大明的根!
朱肃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翻开阮景递来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朱牧荣等人的罪状,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他们以为,策划一场刺杀,把水搅浑,就能把这件事压下去?”
朱肃冷笑一声。
“殿下,恐怕不止如此。”
阮景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属下斗胆猜测,朱牧荣此举,一石三鸟。”
“其一,刺杀成功,您一死,北平之事自然无人再查,死无对证。”
“其二,刺杀不成,您也必然会震怒,矛头会指向朝中与您不合的官员,届时朝局动荡,他们正好可以浑水摸鱼。”
“其三,也是最毒的一计。他们故意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将矛头引向太子殿下或是别的勋贵。”
“无论您怀疑谁,都会在您和父皇、和太子殿下之间,埋下一根拔不掉的刺。”
“只要您心生嫌隙,开始内斗,他们这些真正的硕鼠,自然就安全了。”
阮景只是根据查到的线索进行推演,却已觉得这计策阴毒无比。
他看着朱肃,却发现这位吴王殿下的脸上,非但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转嫁危机,挑拨离间……有点意思。”
朱肃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册子。
这手段,倒是比想象中要高明一些。
看来,这朱牧荣背后,还有高人指点。
宋国公冯胜?
这位老将,可不是个简单角色。
朱肃脑中飞速运转,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从他在朝堂上提出彻查北平贪腐案,到被朱标“关”进诏狱,再到朱牧荣的刺杀……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巨大的利益集团。
这个集团,以冯胜、朱牧荣等老牌勋贵为首,盘根错节,早已将北平视为自己的私人领地。
他们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就是吃准了父皇朱元璋念及旧情,也吃准了太子朱标性情仁厚。
可惜,他们算错了一步。
他们没想到,自己会亲自盯上北平。
更没想到,自己手里还握着锦衣卫这张王牌。
现在,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是时候收网了。
朱肃将册子递还给阮景,声音平静得可怕。
“把这份东西,誊抄一份,一份想办法送到大哥的书房,另一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直接送到父皇的御案上。”
三更天,梆子声遥遥传来,空洞而悠远。
永嘉侯朱牧荣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上全是冷汗。
又做噩梦了。
梦里,那几个派出去的刺客,顶着血肉模糊的脸,直勾勾地瞪着他,无声地质问。
他披上外衣,走入书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总算压下了心头的惊悸。
没事的。
他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
计划天衣无缝。
刺客是重金豢养的死士,事成之后便已自尽,尸身也处理妥当。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特意命人将刺客的面容尽数捣毁,连他们亲娘都认不出来。
想到这里,朱牧荣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吴顺那个书呆子,当初还劝他,说毁容此举太过刻意,反而像是做贼心虚,欲盖弥彰。
真是迂腐之见。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一个没有脸的死人,更是连一丝线索都不会留下。
然而,当他忆起吴顺的另一条计策时,这丝得意瞬间便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气。
“侯爷,此事若要万全,还需备下一个替罪之人。”
“宋国公冯胜,德高望重,又与吴王素有不睦,若将些许线索引到他身上,岂不妙哉?”
当时吴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在谈论天气一般。
朱牧荣当时只觉得此计甚妙,可现在回想起来,却只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这些读书人,平日里满口之乎者也,仁义道德,可真要论起心狠手辣,他们甩出的刀子,可比武夫的锋利多了。
连宋国公那样的开国元勋,都能被他们轻飘飘地当作弃子。
自己与他们为伍,当真是与虎谋皮。
“咚!咚!咚!”
沉重而急促的砸门声,将朱牧荣从沉思中惊醒。
“谁?!”
他厉声喝道,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奉吴王殿下令,锦衣卫办案!开门!”
门外传来冰冷无情的声音,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
吴王?朱肃?!
朱牧荣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这么快!
书房的门被轰然撞开,一群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
为首一人,正是锦衣卫百户纪纲。
他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手中高举着一块金牌。
“永嘉侯,奉吴王殿下钧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朱牧荣看着那块代表着亲王身份的令牌,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反抗?
他不敢。
在这京城里,跟锦衣卫动手,跟吴王朱肃作对,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套上枷锁,在一众家仆惊恐的目光中,被锦衣卫粗暴地押了出去。
永嘉侯府外,火把通明,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冰冷的铁链锁住了他的手脚,将他推上了一辆囚车。
车轮滚滚,驶向那个人人闻之色变的所在——诏狱。
当朱牧荣被推入阴暗潮湿的诏狱大牢时,他彻底绝望了。
昏暗的火光下,他看到了一个个熟悉的面孔。
宋国公冯胜,须发散乱,昔日的威严荡然无存。
户部侍郎吴顺,面色惨白如纸,瘫坐在角落里,眼神空洞。
礼部尚书赵瑁、刑部尚书长孙武、兵部侍郎韩宾、工部侍郎高冲……
还有北平布政使司的李彧、提刑按察使司的赵全德,以及曲江等人。
凡是参与了这次密谋的,一个不落,全都在这里了。
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了。
全完了。
朱肃的手段,竟然如此雷霆万钧!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朱肃身着一袭玄色王袍,缓步走来,身后跟着审刑司的吴庸。
他的目光扫过牢房里的众人,像是在看一群死物,没有丝毫波澜。
“蓝玉?你们御史也在这里凑什么热闹?”
朱肃的视线落在了几个同样被关押,但显然与此事无关的人身上。
蓝玉梗着脖子。
“我等弹劾吴王殿下滥用职权,无故抓捕朝廷命官!”
朱肃闻言,竟是轻笑了一声。
“滥用职权?”
他指了指牢里挤得满满当当的众人,语气平淡。
“你看,诏狱都快住不下了,本王只是给这些罪大恶极之辈腾个地方罢了。”
“来人,把蓝大将军和几位御史大人请出去。”
“本王可不想让他们这等忠良之臣,跟这些国之蛀虫待在一起,脏了身子。”
纪纲立刻领命,打开牢门,半是客气半是强硬地将蓝玉等人“请”了出去。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朱肃这番话惊得不敢出声。
朱肃的目光再次扫过冯胜、朱牧荣等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诸位,好生享受在诏狱的最后时光吧。”
说完,他转身便走,仿佛多待一秒都嫌污浊。
消息很快传到了宫中。
当朱元璋得知,刺杀皇子的背后,竟牵扯出如此骇人听闻的贪腐大案时,勃然大怒!
“查!给咱狠狠地查!”
奉天殿内,传来老朱震天的咆哮。
“吴庸!咱命你全权拷讯!无论涉及到谁,一律给咱往死里审!咱要看看,咱这大明朝,到底烂了多少根子!”
吴庸领命,审刑司与锦衣卫的手段尽出。
在诏狱的日夜哀嚎声中,一张覆盖了整个大明的贪腐巨网,被血淋淋地撕开。
案卷堆积如山,牵连之广,令人触目惊心。
最终统计出来的结果,让整个朝堂为之失声。
此案,竟足足牵连了十二个布政使司,涉案官员、地主、粮商,林林总总,竟有近三万人之多!
而仅仅是吴顺主管的户部粮仓,亏空的精粮,就高达两千四百万担!
朱元璋看着奏报,气得浑身发抖。
为了追回赃款,弥补国库,接下来的半年里,老朱发动了一场自上而下的酷烈风暴,狠狠地刮向了大明所有的地主阶级。
一时间,整个大明风声鹤唳,无数地主豪绅倾家荡产。
东宫。
太子朱标看着眼前日渐消瘦的弟弟,满脸忧色。
“五弟,父皇的手段,是不是太过激烈了?”
“如今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再这么下去,恐怕会动摇国本啊。”
朱肃正在翻看从各地递上来的抄家清册,闻言头也不抬。
“大哥,国本是什么?”
“是这些脑满肠肥的蛀虫,还是那些被他们逼得卖儿卖女的百姓?”
朱标被他问得一滞,叹了口气。
“我知你心怀百姓,可凡事过犹不及。如今被抄家的,不乏有被牵连的无辜之人……”
“无辜?”
朱肃终于放下手中的卷宗,抬起头,眼中闪着冰冷的光。
“大哥,你可知两千四百万担精粮是什么概念?”
“它能让咱们大明两百万边军,足足吃上三年!”
“可现在,这些粮食,变成了他们府中的金银,变成了他们身上的绫罗绸缎,变成了他们口中的山珍海味!”
“当北方的将士饿着肚子抵御鞑靼的时候,他们在温暖的府邸里搂着小妾饮酒作乐!”
“当南方的百姓遭遇水灾,易子而食的时候,他们家里的粮食宁可发霉烂掉,也不肯开仓赈济!”
“你现在跟我说,他们当中有无辜的?”
朱肃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朱标,声音越发严厉。
“大哥,你生性仁厚,这是你的优点,但有时候,也会成为你的弱点。”
“对这些吸食民脂民膏的畜生仁慈,就是对千千万万无辜百姓的残忍!”
朱标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脸色发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朱肃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朱肃看着自己大哥痛苦的神情,心中并非没有波澜。
他知道,大哥是真正心怀天下,爱民如子的储君。他的仁慈,源于他最纯粹的本心。
可这世道,仅仅有仁慈是不够的。
有些毒瘤,必须用最锋利的刀,最猛的药,才能剜除!
“大哥,你的仁慈,是留给万民的。”
朱肃的语气稍稍放缓,但依旧坚定。
“而不是给这些,连人都算不上的国贼。”
朱标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无法认同朱肃的酷烈,却也无法反驳朱肃的理由。
朱肃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平静。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向殿外走去。
“父皇还在等我回报查抄赃款的数目。”
奉天殿外,琼芳玉屑,簌簌而落。
朱元璋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负手立于丹陛之上,静静看着这漫天飞雪,仿佛要将整个应天府都用皓白覆盖。
朱肃就站在他身后半步,同样沉默着。
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雪花落在琉璃瓦上细微的声响。
“老五。”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风雪侵蚀过。
“儿臣在。”朱肃恭敬应道。
朱元璋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咱在想,若是当年标儿没那么早出生,让你做了老大,这大明的江山,会不会更稳当些?”
轰!
朱肃只觉得一道天雷在脑子里炸开,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手脚都变得僵硬。
这是什么话?
这是亲爹能对自己说的话?
这话要是传到大哥朱标耳朵里,不,只要传出这奉天殿,自己就是下一个吴顺!死无全尸!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皇位?
狗都不坐!
至少现在不能表现出一点点想坐的意思。
朱肃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转身就想跑。
离这个疯老头远一点!
他刚一动,手臂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
朱元璋转过身来,那双饱经风霜的眸子,此刻锐利如鹰,直直地刺入朱肃心底。
“跑什么?咱说的是真心话!”
朱肃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真心话?
爹啊,您的真心话会要了儿子的命啊!
他脸上瞬间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眼眶一红,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父皇!您……您这是要儿臣的命啊!”
“您这话要是让大哥听见了,我们兄弟二人,从此以后还如何相处?”
“大哥温厚纯良,待儿臣亲厚无比,您这不是要我们兄弟反目成仇吗?”
朱肃心里疯狂呐喊:快信啊!我可是你最忠心大哥的亲亲好弟弟啊!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伤心欲绝”的模样,眼神中的锐利稍稍缓和了些。
他松开手,长长叹了口气,又转回身去,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沧桑。
“咱知道标儿仁厚,可有时候,太仁厚了,不是好事。”
“你看看那些跟着咱打天下的老兄弟,一个个封公封侯,富贵泼天,结果呢?”
“这才几年,就忘了本,忘了当年是怎么啃着草根过来的!”
“吴顺那个案子,牵扯出来多少人?咱的心,都寒透了。”
朱元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朱肃知道,这是老朱在发牢骚,也是在试探。
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
“父皇,这或许……并不能全怪他们。”
“嗯?”朱元璋的声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危险。
朱肃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他们跟着您打天下,吃了半辈子苦,九死一生。”
“如今富贵了,自然想让子孙后代过上好日子,不再受他们当年的苦。”
“只是他们的子孙,生来就在锦绣堆里,没饿过肚子,没见过死人,自然也就不知道百姓的艰难,不懂得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富贵。”
“久而久之,骄奢淫逸,贪赃枉法,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说的极为大胆,几乎是在为那些贪官污吏开脱。
但朱肃知道,必须这么说。
因为朱元zhang要的不是一个只知道喊打喊杀的屠夫,而是一个能理解问题根源的继承人。
果然,朱元璋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你倒是会替他们说话。”
“可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他侧过头,重新打量着自己这个儿子。
“你这小子,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心里却装着百姓,知道体恤他们的不易,比你那些只知道享福的哥哥们强。”
朱肃心里松了口气,知道这关算是过去了。
“父皇谬赞了,儿臣哪比得上哥哥们。尤其是四哥,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比儿臣优秀百倍。”
他毫不犹豫地把朱棣推了出来当挡箭牌。
谁爱优秀谁优秀去,我只想当个逍遥王爷。
“老四?”
朱元璋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老四是不错,可他那性子,太像咱,太硬!过刚易折。”
“以后,诸王之中,便以你为长。你的话,他们都得听着。”
什么玩意?
诸王之长?
这不还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
朱肃头皮一阵发麻,赶紧嬉皮笑脸地岔开话题。
“父皇,您就别拿儿臣开涮了。四哥现在可是新婚燕尔,跟四嫂如胶似漆,哪有空听我的。”
“听说北元的公主热情似火,儿臣估计四哥这会儿正温柔乡里醉生梦死呢……”
“砰!”
话还没说完,朱肃的屁股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
朱元璋收回脚,吹胡子瞪眼地骂道。
“混账东西!连你四哥四嫂都敢调侃,没大没小!”
朱肃捂着屁股,一脸委屈。
“父皇您偏心!”
“您跟大哥说话,和风细雨的,到了儿臣这儿,就非打即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