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回响、裂隙与归途之影（2/2）
就在这时，沙滩另一侧的树丛晃动，一个佝偻的身影走了出来。那是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皮肤如同老树皮般粗糙的老人，同样穿着兽皮衣物，背着一个藤条编织的背篓。老人手里拿着几株新鲜的草药，目光锐利地扫过林珂，然后落在阿庚身上。
“小武，别吵着客人休息。”老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疲惫，却又奇异地透着沉稳。他走到阿庚身边，蹲下身，熟练地检查阿庚的伤势，将草药嚼碎敷在他几处较深的伤口上。
名叫小武的少年吐了吐舌头，放开了扶着林珂的手，跑去帮爷爷的忙。
老人处理完阿庚的伤口，又走到林珂面前，仔细打量着她，尤其是她怀中隐约透出的微光和身上残破却材质奇特的探险服。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林珂脸上，那双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审视，有疑惑，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灰烬余温般的激动。
“你们身上的光……和‘它’不一样。”老人突然开口，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它？”林珂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代词。
老人指向远处的海平线，更准确地说，是指向海平线之上，那片蔚蓝的天空。
林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起初，她只看到蓝天白云。但很快，她注意到，在那颗较小的银白色“月亮”旁边，天空的色泽有着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色差，仿佛一片透明的、微微扭曲的玻璃幕墙横亘在天际，偶尔有极其淡薄的、彩虹般的光晕流转。
而在那片“玻璃幕墙”的某个位置，一道清晰的、纵贯天穹的、边缘不断渗出蠕动绿光的黑色裂隙，狰狞地撕裂了蓝天！裂隙并不大，却散发着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仿佛伤口溃烂般的观感。林珂怀中的密钥碎片，在“看”到那道裂隙的瞬间，传来了清晰的、带着厌恶与排斥的脉动！
“那是……什么？”林珂声音干涩。
“‘天疤’。”老人缓缓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敬畏与恐惧，“也叫‘吞噬者’的伤口。‘大崩塌’的时候留下的。它会渗出‘绿痕’，污染土地和水，催生怪物。也会……偶尔掉下来一些东西。坏的机器，扭曲的生物，有时候……也有人。像你们一样，但身上带着和‘绿痕’差不多的、让人发疯的光。”
老人看着林珂怀中的微光。“但你们的光……干净。温暖。像很久很久以前，我奶奶故事里说的，‘星神’洒下的种子。”
星神，种子……林珂的心脏狂跳起来。是巧合？还是……
“你们说的‘大崩塌’……发生了什么？”林珂追问。
老人沉默了很久，望向大海，眼神变得遥远。“很久了……我爷爷的爷爷还在的时候。天突然黑了，星星乱跑，大地震动，海啸吞没了沿岸的一切。然后，‘天疤’就出现了。很多会飞的铁鸟和发光的巨人从‘天疤’里掉出来，它们互相厮杀，也杀我们。活下来的人很少。再后来，‘绿痕’出现，土地死去，怪物从阴影里爬出来……世界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他叹了口气，“我们躲在这里，靠着大海和这片还没被‘绿痕’完全侵蚀的林子，活一天算一天。”
老人的描述虽然简单模糊，但林珂已经能拼凑出一个大致的图景：一次规模空前的时空灾难或系统崩溃（“大崩塌”），导致了这个星球与某个高阶文明（很可能就是“摇篮”或其战场）产生了连接或碰撞，形成了那道“天疤”（空间裂隙）。高阶文明的造物（可能是失控的自动化单位、被污染的生物兵器、或其他幸存者）通过裂隙掉落，与本地环境相互作用，形成了所谓的“吞噬者”和“绿痕”污染。而这个星球本身，似乎曾是一个生态环境良好的类地世界，在灾难中残存了下来。
他们被抛到了“摇篮”影响范围之外，一个被“摇篮”崩溃余波严重波及的、挣扎求生的边缘世界。
而密钥碎片的“干净”光芒，被老人视为与污染不同的“种子”，这或许意味着，“种子”协议的力量，在这个被混沌侵蚀的世界，依然有效，甚至可能被本地残存的、带有原始崇拜色彩的“星神”信仰所模糊感知。
“爷爷！爷爷！你看！”小武突然指着阿庚惊叫起来。
只见昏迷的阿庚，身体开始微微发光！不是密钥碎片那种乳白色，也不是“绿痕”的污浊绿色，而是一种极其稀薄的、带着血色的淡金色光芒，从他身体内部渗出，尤其是受伤最重的左腿和胸膛位置。光芒如同有生命的呼吸般明灭，所过之处，皮肤下淤血的青紫似乎在缓慢变淡，扭曲的腿骨也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咯咯”声，仿佛在自我复位！
“这是……”老人震惊地后退一步，“‘星神’的祝福？！不……不对，这种感觉……”
林珂也瞪大了眼睛。这是阿庚自身的能力？还是……在协议熔炉中，经历了那极致的信息辐射和秩序冲击后，他体内某种源自荒原、源自顽强生命力的特质被激发了？或者是……尚云起最后那牺牲的余波，某种残留的秩序力量，以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作用在了阿庚身上？
淡金色的光芒持续了约一分钟，才缓缓敛入阿庚体内。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呼吸依旧微弱，但眉宇间的痛苦似乎舒缓了一些，生命体征读数（林珂面罩上显示）也稳定了一丝。
老人看向林珂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混合着震惊、希冀和更深疑惑的复杂情绪。“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林珂没有回答。她艰难地挪动身体，爬到那些散落的金属碎片旁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其中一块较大的、边缘还残留着紫色能量焦痕的碎片。冰冷的触感下，似乎还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仿佛幻觉般的、属于尚云起逻辑场的“余温”。
导航仪的残骸就在旁边，圆盘彻底裂成几块，暗紫色晶粒粉碎。
就在这时，一块较大的导航仪碎片内部，忽然闪烁了一下，投射出一片极其模糊、布满噪点的残缺全息影像。
影像中，是艾琳娜·瓦尔德的背影，她站在一个类似观测台的地方，面前是浩瀚的星图。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严重的干扰：
“……如果……代码生效……‘摇篮’的自我纠正协议……可能会……尝试……重建……或连接……最原始的……生命模板数据库……坐标……”
影像闪烁，切换成一幅极其简略的星图，一个光点被高亮。
“……那里……可能是……未被污染的……‘归途’……”
影像戛然而止，碎片彻底熄灭。
归途？
林珂猛地抬头，望向这片陌生的海滩、蔚蓝的双星天空、以及远方天际那道狰狞的“天疤”。
协议熔炉中的修正代码，似乎并未直接修复“摇篮”，而是触发了某种更深层的、连艾琳娜都未能完全预料的协议——“摇篮”试图连接或重建某个古老的、作为其设计蓝本的“生命模板数据库”？而他们，阴差阳错地被抛到了这个数据库可能对应的“模板世界”？
这里，可能就是艾琳娜提到的、理论上存在的“未被污染的‘归途’”之一？
但这条“归途”，如今也已被“摇篮”崩溃的余波污染，布满了伤痕与危险。
尚云起用最后的牺牲，将他们送到了这里，一个可能蕴藏着“归途”线索，却也充满未知挑战的新起点。
林珂握紧了手中的金属碎片和怀中的密钥碎片，望向昏迷的阿庚，又看向一脸震撼和期待的老人与小武。
悲伤依旧沉重，前路依旧迷茫。
但“种子”还在手中，同伴还在身边，而一丝微弱的、关于“归途”的线索，已经在这陌生的海风中，悄然浮现。
新的旅程，在这片被遗忘的沙滩上，即将开始。而这一次，他们或许不再只是逃亡者。
远处海面上，一道不寻常的、带着金属反光的阴影，正悄然破开波浪，向着“贝壳湾”的方向缓缓驶来。
风中的咸腥味，似乎混入了一丝铁锈与臭氧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