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回响、裂隙与归途之影（1/2）
黑暗，并非虚无的黑暗，而是一种被无数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尖锐的疼痛和无尽的坠落感填满的混沌。林珂的意识如同沉没在沸腾的沥青海里，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冰冷的疲倦和灵魂深处的灼烧感拖拽回去。她“看”到尚云起在银色光束中化为尘埃的最后一幕，看到阿庚被气浪抛飞的身影，看到导航仪碎裂坠落的瞬间……这些画面反复切割着她的意识，混合着协议熔炉那纯粹的理性辐射残留的冰冷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异样的“感觉”渗入这片混沌。
不是声音，不是视觉，而是一种……触感。
是风。带着咸腥的、湿润的、微凉的风，拂过她的脸颊，钻进她残破探险服的领口。风中夹杂着细碎的沙砾，轻轻拍打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带来微微的刺痒。
然后是声音。不是数据风暴的尖啸，也不是逻辑运行的嗡鸣，而是……涛声？低沉、规律、永不停歇的浪潮拍打声，由远及近，涌入耳中。还有……鸟鸣？遥远的、模糊的，像是海鸟的叫声。
最后是嗅觉。海水的咸味、海藻的腥气、以及……某种类似热带植物的、淡淡的、带着微甜的芬芳。
这些感觉如此陌生，却又带着一种原始的、久远的熟悉感，与她记忆深处某些几乎被遗忘的、关于“正常世界”的碎片隐隐重合。它们像一根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将林珂的意识一点一点从黑暗的泥沼中拉出。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起初，视野里只有一片朦胧的、过度曝光般的白光。她眨了眨眼，适应着。白光逐渐分离，显露出色彩。
蔚蓝的天空，清澈得近乎不真实，没有“摇篮”设施里那种人工光源的恒定感，也没有深渊虚空的绝对黑暗。几缕蓬松的、般的白云懒洋洋地飘浮着。天空中，悬挂着两颗……太阳？不，仔细看，一颗是熟悉的、明亮的金黄色恒星，另一颗则小得多，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芒，像是一轮巨大的月亮，但显然在发光发热——这是一个双星系统？
目光向下移动。
她躺在一片细腻的、洁白的沙滩上。沙粒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温暖地熨帖着她的后背。前方几步远，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得令人心醉的海洋，海浪温柔地卷起白色的泡沫，一次次涌上沙滩，又缓缓退去，留下湿润的痕迹和细小的贝壳。
沙滩后方，是一片茂密的、她从未见过的绿色植被。高大的、长着宽大扇形叶子的树木，低矮的、开着艳丽花朵的灌木，藤蔓缠绕，生机勃勃。空气中弥漫着她刚才闻到的、混合了海水与植物的清新气息。
这里……是哪里？
天堂？还是另一个精心编织的幻境？
剧痛就在这时猛然袭来，打断了她的恍惚。全身的骨头仿佛都碎了，内脏火烧火燎，尤其是头部，像是被重锤反复敲打过。她闷哼一声，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却软弱无力，再次跌回沙滩，激起一片细沙。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牵扯着胸腔的伤，她咳出几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喂！你醒了？！别乱动！”
一个陌生的、带着浓重口音、语速很快的少年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声音里充满了惊讶和急切。
林珂艰难地转动脖颈，望向声音来源。
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正从一片高大的蕨类植物后面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她。少年皮肤被阳光晒成健康的古铜色，头发是乱糟糟的深棕色，用一根草绳随意束在脑后。他穿着一身由粗糙的鞣制兽皮和某种坚韧植物纤维编织而成的简陋衣物，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矛，矛尖对着她的方向，但手臂微微颤抖，暴露了他的紧张。
少年看到林珂咳血，脸上的警惕被一丝慌乱取代。他犹豫了一下，慢慢从植物丛后走出来，但仍保持着安全距离。
“你……你别怕！我不是坏人！”少年大声说道，似乎想用音量掩饰自己的不安，“你从天上掉下来的！掉在海里！我和爷爷把你拖上来的！还有那边那个大个子！”他指了指林珂侧后方。
林珂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脏猛地一抽。
距离她大约十几米处的沙滩上，阿庚面朝下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身上残破的探险服浸透了海水，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擦伤和淤青，左腿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尚云起呢？林珂的目光急速扫视，没有看到那熟悉的金属身影，只有沙滩上一些零星散落的、反射着阳光的细小金属碎片，以及……半埋在沙子里、几乎被海浪冲走的、已经彻底黯淡碎裂的导航仪残骸。
尚云起……真的不在了。那些金属碎片……是他的遗骸吗？
一股尖锐的痛楚，混合着协议熔炉中那绝望一幕带来的冰冷麻木，再次席卷了她。她闭上了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混入沙滩。
“喂！你别哭啊！”少年更加慌乱了，他收起木矛，小跑过来，蹲在林珂身边，想碰她又不敢，“你……你和那个大个子，还有那些铁片……你们是从‘上面’来的吗？是‘大崩塌’之前的人？还是……‘吞噬者’的新花样？”
少年的话语里充满了林珂无法完全理解的词汇。“上面”？“大崩塌”？“吞噬者”？
她强迫自己压下悲痛和眩晕，重新睁开眼睛，看向少年。少年的眼睛是清澈的深褐色，里面没有恶意，只有好奇、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
“这……是哪里？”林珂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这里是‘贝壳湾’啊！”少年立刻回答，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简单，“风暴海东岸，离‘叹息壁垒’很远的地方。很安全的！‘吞噬者’和那些发疯的机器一般不过来！”
贝壳湾？风暴海？叹息壁垒？这些地名她从未听说过。
“你……知道‘摇篮’吗？”林珂试探着问，紧紧盯着少年的反应。
少年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和茫然。“摇篮？那是什么？一种船？还是……吃的？”他挠了挠头。
他不知道“摇篮”。这里不是“摇篮”内部，也不是已知的任何前文明设施。这个环境……双星系统，海洋，沙滩，茂密的植被……这一切，太像某些古老记录中描述的、未被污染的、原始形态的类地行星了！
难道……修正代码上传后，“协议熔炉”的剧变，将他们抛出了“摇篮”系统，扔到了某个遥远的、尚存生机的星球上？
“我的同伴……”林珂看向阿庚的方向，声音颤抖，“他还活着吗？”
少年也看向阿庚，脸上的表情凝重了一些。“他伤得很重，爷爷在看着他。爷爷懂点草药，但……他的腿，还有内伤，很难。”少年顿了顿，小声补充，“爷爷说，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你们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直接摔在海面的硬水区，没死真是……星神保佑。”
星神？又一个陌生的词汇。
林珂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坐起来。少年见状，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搀扶了她一把。靠在少年并不强壮但稳定的手臂上，林珂才勉强坐直，剧烈地喘息着。
她看向阿庚，又看向那些散落的金属碎片和导航仪残骸。密钥碎片……她急忙摸向怀中。两枚碎片还在，紧紧贴着她的皮肤，虽然光芒微弱，但依然存在，传来温润而熟悉的脉动。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点。至少，“种子”还在。
“你们……在这里生活多久了？还有其他人吗？”林珂问道，她需要更多信息。
“我和爷爷一直住在这里啊！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是了。”少年说，“其他人……以前海湾那边还有几户，但去年‘绿痕潮’的时候，都……都没了。现在可能就剩我和爷爷了。”他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不过你们来了！你们是从‘上面’来的，一定知道很多！知道怎么对付‘吞噬者’，知道‘大崩塌’之前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对不对？”
少年眼中那份纯粹的、对知识和外界渴望的光芒，让林珂心中五味杂陈。他们自身难保，伤痕累累，失去了一位至关重要的同伴，却似乎被当成了某种“希望”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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