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太学一简,压倒千言(1/2)
“公羊有云:‘王者不治夷狄,录戎者,为其能病中国也。’”
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铁皮的鼓槌,**沉沉砸下,震得人耳膜嗡鸣,青砖缝里积年的浮尘簌簌腾起,在斜射进殿门的光柱里翻飞如金粉**。
贺珫昂着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毫无惧色,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审视——**眼白上爬着几缕血丝,瞳孔却亮得刺人,像两粒烧红的炭屑嵌在灰烬里**。
他这话是在诛心——若魏为中国,吴便为夷狄,天子若要强纳夷狄,便是乱了华夷之辨;若天子承认吴地亦为中国,那此前数十年曹魏攻伐江东,岂非成了自相残杀的暴政?
大殿内静得可怕,**连自己喉结滚动的微响都清晰可闻**,只有远处檐角风铃偶尔发出一声凄清的“叮”响,**余音细如游丝,刚颤出半寸,便被这浓稠如胶的寂静生生掐断**。
数百名儒生跪坐在蒲团上,屏息凝神,无数道目光如芒刺般扎向那个正缓缓走来的年轻身影——**蒲草席面粗糙的颗粒感透过薄袍硌着膝盖,有人指尖无意识抠进席缝,指甲缝里嵌进黑褐色的草屑**。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卷特有的霉味,**微潮、微酸,带着纸页纤维缓慢腐朽的甜腥气**,混杂着数百人身上散发出的酸汗气,**汗味里还裹着一点未散尽的早膳黍粥的微馊气**,令人胸口发闷,**舌根泛起一阵干涩的苦味**。
曹髦没有立刻接话。
他甚至没有穿那身象征着至高无上的衮冕龙袍,只着了一袭极素的月白深衣,腰间束着一条普通的革带,唯一显出几分贵气的,也就是腰侧那枚随着步履轻晃的白玉佩。
玉佩撞击革带,发出极轻微的、沉闷的钝响,**像一颗小石子滚过空陶罐内壁,嗡——地一声,旋即消尽**,淹没在周围粗重的呼吸声中——**那呼吸声里夹着鼻腔翕张的嘶嘶声、喉头吞咽的咕咚声,甚至前排一人牙齿打颤的细微磕碰**。
他手里没有拿天子剑,只握着一卷早已被摩挲得发亮的旧竹简——**竹片边缘温润圆滑,沁着长年掌心汗渍浸润出的淡黄包浆,指尖划过,能感到细密而均匀的纵向刻痕**。
曹髦在讲坛下的第一级台阶站定,目光并未看向高高在上的贺珫,而是扫过两侧那些面色紧绷的年轻学子——**他视线掠过之处,有人下意识绷紧下颌,颈侧青筋微微跳动;有人睫毛急促颤动,投在苍白脸颊上的影子如蝶翼扑闪**。
“老博士引经据典,朕受教了。”曹髦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清冽,像是一勺凉水泼进了滚油里,“只是朕今日不与诸君辩夷夏,只想问诸君一事。”
他举起手中的竹简,竹片碰撞,哗啦作响——**那声音清脆而干涩,仿佛枯竹在烈日下爆裂,每一片都带着陈年竹纤维特有的微涩气息**。
“诸君熟读经典,可知《春秋》何以始于隐公元年?”
贺珫眉头一皱,这问题太过浅显,甚至是童蒙之学。
他冷哼一声,拂袖道:“隐公元年,诸侯失礼,王道始衰,天子不能正,故圣人以此为始,记乱世之端。”
“善。”曹髦点了点头,脚下不停,迈上了第二级台阶,“那《春秋》终于哀公十四年,获麟而止,又因何故?”
这一问,大殿内瞬间死寂——**连檐角最后一声风铃余韵也彻底湮灭,仿佛连时间本身都被抽走了回响**。
贺珫的胡须微微颤抖了一下,嘴唇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这个问题,是儒家经学里最深的一道伤疤。
获麟,象征着仁兽现世却被猎杀,象征着孔子绝望地看到了“道”的终结。
这时候,谁敢在天子面前说“道尽”?那是大不敬。
曹髦已经走到了贺珫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他看着老者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突然手腕一扬——
“啪!”
那卷竹简被重重掷在地上,断裂的韦编崩开,竹片四散飞溅,发出一连串刺耳的脆响——**竹片砸地时弹跳、刮擦、翻滚,有的撞上青砖迸出“咔”一声脆裂,有的滑过地面拖出“嘶啦”长音,还有一片斜飞而起,擦过前排儒生耳际,带起一阵微凉的气流**。
这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炸开,吓得前排几个胆小的儒生浑身一抖——**脊背肌肉骤然绷紧,后颈汗毛根根竖立,有人手肘撞翻了案上铜雀形镇纸,当啷一声脆响,更衬得满殿窒息**。
“因为孔子叹曰:‘吾道穷矣’!”
曹髦的声音猛然拔高,不再是方才的温吞,而是带上了金石之音,**字字如凿,撞在梁柱上嗡嗡回荡,震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屋顶积灰簌簌落下,迷了众人的眼——那灰粒落在睫毛上,痒得钻心,有人忍不住眨眼,泪水无声滑下**,“孔圣人那是绝望!他眼见礼崩乐坏,却无力回天,故而封笔!但今日——”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贺珫的眼睛,目光灼热得仿佛能点燃这满殿的沉闷空气:“朕在此,大魏在此!道未穷,统未裂!尔等口中的‘夷狄’,在朕眼中,皆是华夏苗裔,皆是炎黄子孙!”
“《春秋》之大一统,非是以兵戈强合,乃是人心归一!”
曹髦伸手指向殿外,指向那浩浩荡荡的长江方向,语气沉痛而激昂:“孙仲谋据江东百年,保境安民,未让胡尘染指江南半寸土地。今其后人孙充,不举兵戈,只携一印,于江畔焚香祭祖,哭拜先人。此乃孝悌之至诚!若依尔等之言,将其视作夷狄仇寇,那朕敢问——孝悌二字,在尔等心中,究竟是人伦之本,还是可以随意践踏的草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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