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玺未焚,心已降(2/2)
“昨夜……卞皇后遣使至吴太庙,备三牲九礼祭扫。”来人咽了口唾沫,“皇后娘娘还……还亲手绣了一面‘吴魂永续’的锦幡,命人悬挂在吴太庙的正殿之上。此事今早传遍了建业城,那些原本闭门不出的江东士族闻之震动,有好些个经历过孙刘联盟时期的老吏,竟当街朝着太庙方向跪哭,说……”
“说什么?”
“说‘魏后祭吴庙,非灭祀,乃续香火也’。如今城中百姓都在议论,说陛下与娘娘仁德,是天下共主的气象。”
曹髦闻言,紧绷的嘴角终于柔和了几分。
那个在深宫中看似柔弱的女子,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温柔的方式,替他补上棋局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一角。
“还没完。”那内侍低下头,声音更轻了,“还有一事……陆杳……昨夜在府中自缢了。”
舱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连江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烛火骤然一跳,灯芯“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火花,青烟袅袅升腾,带着蜡脂燃烧的微甜焦气;众人呼吸皆屏,耳中只余自己心跳的“咚、咚”声,沉重如擂鼓。
阿福惊得差点打翻了茶盏:“陆杳?那个领着十二乡老要拥立孙充的死硬派?”
“是。”内侍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笺,上面只有潦草的八个字,墨迹早已干透,透着一股决绝的死气——纸面粗糙,边缘毛糙如锯齿,指腹抚过,能感到墨迹凸起的颗粒感,像凝固的血痂;墨色乌沉,毫无光泽,仿佛吸尽了所有光线。
“这是他在房梁下留的遗书——‘志在江表,死不北面’。”
曹髦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指腹摩挲着上面力透纸背的笔迹——那字如刀刻,每一笔都深陷纸背,指腹能清晰感知到纤维被强行撑开的微阻与凹陷;纸张单薄,却沉如铁石,凉意顺着指尖直抵心口。
他能想象那个倔强的老头,是如何在绝望中踢翻脚下的凳子,用最后一口气去坚守他心中所谓的“大义”。
这是一颗咬不碎的铜豌豆,也是一块硌牙的硬骨头。
“志在江表,死不北面……”曹髦低声重复着,并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意,反倒生出一丝敬重。
在这乱世,变节者如过江之鲫,肯为旧主赴死的人,哪怕是敌人,也值得高看一眼。
“厚葬。”曹髦将遗书轻轻折好,放在了那方玉玺旁边——玉匣微凉,纸页微凉,两股寒意悄然相融,却奇异地不显萧瑟,倒像两块同源的玉石,在静默中彼此认出。
“不许株连其族人,不许污损其名声。让礼部按照前朝上卿的规格,为他发丧。告诉建业的百姓,陆杳是忠臣,朕敬重忠臣,无论他忠的是谁。”
阿福愣住了,随即杀陆杳容易,但敬陆杳,才能让那些还活着的“陆杳”们明白,大魏容得下他们的骨气。
处理完这一切,日头已升至中天,驱散了晨雾,将江面照得波光粼粼,如万千金鳞跳跃——阳光灼热,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熔化的金箔在流淌;江风重又流动起来,带着暖意,拂过面颊时,皮肤微微发烫,汗毛却仍残留着早先的凉意。
曹髦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袖,眼中那股子运筹帷幄的深沉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锐利、更为纯粹的战意。
既然武戏唱罢,文戏也该开场了。
“摆驾。”曹髦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那座掩映在青松翠柏间的宏大建筑——那是东吴的最高学府,太学。
“朕要去太学,会一会那帮还没想通的读书人。”
车驾辚辚,碾过建业城历经沧桑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回响——车轮压过石缝间倔强钻出的野草,草茎断裂时发出“咔嚓”轻响;马蹄踏在湿漉漉的苔痕上,溅起细小水花,带着泥土与青苔的微腥气;车轴转动,木与铁摩擦,发出悠长低沉的“吱呀”声,如古树叹息。
半个时辰后,太学那巍峨的红漆大门已近在眼前。
还未下车,便能感觉到一股凝重至极的气氛。
不同于朝堂的肃杀,这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对抗。
数百名身着宽袖长袍的儒生早已列席于讲坛两侧,没有喧哗,没有交头接耳,只有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缓缓驶来的天子车驾——目光如芒,灼热而沉默,汇成一片无形的潮水,几乎能听见视线刮过车辕时的“沙沙”微响。
风吹过,卷起满地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极了无数个压抑在喉头的质问——枯叶边缘锋利,擦过袍角时,发出细微的“刺啦”声,如同未出口的诘难在衣料上划出印痕。
而在正中央的高台之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负手而立。
他衣袍陈旧却浆洗得发白,身形清瘦如枯竹,却在风中挺得笔直,宛如一尊在此矗立了千年的石碑——袍角被风掀起,露出内里磨损的靛蓝衬里,针脚细密,却已泛出毛边;他立处地面青砖微潮,映着天光,倒影清晰如墨画,纹丝不动。
那是东吴大儒,贺珫。
曹髦刚一只脚踏下车辇,那老者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开,精光四射——眼白上爬着几缕血丝,瞳孔却黑得惊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未行跪拜之礼,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脚下青砖“咚”地一声闷响,震得阶前落叶簌簌而落。
他声音苍老却洪亮如钟,瞬间压过了满院的风声——那声浪撞上高墙,激起短促回音,余震在耳道里嗡嗡作响,仿佛整座太学的梁木都在共振。
“公羊有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