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火焚万毒,夷汉同声(1/2)
夜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那冷是带着砂砾感的,刮过颧骨时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鼻腔里泛起干裂的咸腥。
五溪腹地的峭壁之上,吕兴像一只巨大的壁虎,死死扣住岩石缝隙中横生的枯藤。
指尖抠进青苔覆裹的粗粝石棱,指甲缝里塞满湿滑的褐绿碎屑,藤蔓纤维在掌心勒出灼热的深痕。
他背上那只五十斤重的牛皮油桶,随着每一次呼吸沉重地压迫着脊椎,桶盖边缘渗出的火油味,混着他腋下的酸汗,在湿冷的空气中发酵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息——那气味浓稠得能尝到舌尖发苦,像吞了一口浸透桐油的烂棉絮。
作为魏国旧将,被贬岭南这两年,他活得像条丧家犬。
司马家的人甚至不屑于杀他,只是把他扔在这个充满瘴气和蛇虫的鬼地方烂掉。
但今夜,那位年轻的天子把一把火递到了他手里。
“洗干净脖子,还是洗干净污名,看你自己。”天子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声波撞在崖壁上,嗡嗡余震钻进耳道深处。
吕兴咬碎了牙根,瞳孔在黑暗中缩成针尖大小,视野边缘浮起一层焦黄噪点。
他猛地发力,翻上崖顶,万毒坛那座阴森的吊脚楼就在眼前,四周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甜香气——那是引蛊香的味道,甜得发腻,底下却压着陈年腐肉般的酸馊,吸进肺里像有细针在刮支气管。
几个守夜的蛮兵正靠在栏杆上打盹,吕兴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刀光如练,在月色下划出一道无声的弧线,两颗头颅滚落时,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只有颈腔里的血喷在木地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嗤嗤”声——热血溅上吕兴手背,烫得一跳,随即迅速冷却成黏腻的暗红薄痂。
“泼!”
随着吕兴一声低吼,随行的三十名精锐死士同时拔开了油桶的塞子。
粘稠的黑油顺着木楼的缝隙倾泻而下,像是黑色的瀑布,瞬间吞没了底层那些贴满符咒的立柱——油液滑过朱砂符文时,发出“滋啦”一声微响,腾起一缕青白烟,带着松脂烧焦的刺鼻苦香。
“谁?!”
坛中心猛地传来一声尖厉的暴喝,声波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乱颤。
大门轰然洞开,荀厉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手里还死死护着一卷泛黄的经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看到遍地火油时,瞬间充满了绝望与疯狂。
“住手!这是蛊母重生的圣地!尔等北狗,焉知南土神威!敢毁神坛,必遭万蛊噬心!”
荀厉凄厉的嘶吼声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刺得人耳膜发麻,连远处山涧的蛙鸣都骤然噤声。
吕兴一脚踹翻了面前的供桌,香炉滚落,滚烫的香灰洒进火油里,“轰”的一声,一条火龙冲天而起——热浪裹挟着硫磺与蜜蜡燃烧的呛人气息扑面而来,燎焦了吕兴额前的乱发,发梢蜷曲时“噼啪”轻爆,也映亮了他那张狰狞狂笑的脸,汗珠在火光中蒸腾成细小的白雾。
“去你娘的南土北狗!”
吕兴一步跨过火海,手中长刀借着火光劈下,刀锋裹挟着两年来积压的所有屈辱与怒火。
“咔嚓”一声脆响,那案几连同荀厉手中的法铃被一刀两断——木茬迸射,铜铃裂口处露出暗红铜锈,铃舌坠地时“当啷”一颤,余音在烈焰咆哮中竟如游丝不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南人亦是汉人,何分南北?!”
吼声如雷,震得着火的横梁簌簌落下炭火,火星溅在吕兴裸露的脖颈上,烫出芝麻大的红点。
荀厉被这股如神魔般的气势逼得连退三步,脚下一滑,跌坐在满地流淌的火油中——油液冰冷滑腻,瞬间浸透麻布裤管,紧贴皮肤,寒意直钻骨髓。
“点火!”
数十支火把同时掷出。
刹那间,万毒坛化作了一座巨大的火炬。
那本被视为至宝的《万毒经》在烈火中迅速卷曲、焦黑,纸页翻飞间,仿佛能听到无数冤魂解脱般的叹息——不是声音,而是耳蜗深处一阵尖锐的、类似蜂群振翅的嗡鸣。
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虫在高温下爆裂,发出噼里啪啦如炒豆般的脆响,腥臭的浆液刚流出来就被烧成灰烬,腾起一股混合着烤甲壳与烂荔枝的恶臭,熏得人喉头翻涌。
十里之外,红光映透了半边天——那光不是暖色,是病态的橘红,把云层底部染成溃烂的疮痂。
火势一起,吕兴反手割断枯藤,三十人倒滑下崖,沿暗河疾退十里,只留三具假尸钉在火楼梁上。
火光未熄,吕兴已率十骑持虎符驰入十二峒寨。
乌剌亲手砍断缚马桩,将曹髦的玄色旌旗插上鼓楼最高处。
曹髦站在营地的高坡上,感受着夜风带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那不是木头烧尽的灰气,而是皮革、毛发、陈年药渣与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腥在超高温里熔融后凝成的浊气,吸一口,舌根泛起铁锈般的微腥。
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脚步声。曹髦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婻婻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火光在她漆黑的眸子里跳动,映出两簇不安分的、摇曳的橙红小火苗。
她看着那个方向,那里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她哥哥沙由耗尽心血建立的“神国”。
但她没有动,也没有施蛊。
“为什么不救?”曹髦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声带震动透过空气传到她耳廓,微微发痒。
婻婻缓缓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碎石地上,很重——碎石棱角硌进皮肉,钝痛顺着膝盖骨向上爬。
她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图,双手举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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