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蛊酒入喉,铜鼓未鸣(1/2)
”去哪?
“老艄把斗笠往下压了压,粗糙的大手在船舷上磕掉烟袋锅里的灰。
“往死人最多的地方去。”曹髦迈步上船,靴底踩在湿滑的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沅水如墨,夜雾凄迷。
这是一条只能容纳三十人的快舟,船头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前方三尺的水面。
阿福紧紧护在曹髦身侧,手里那把拂尘早已换成了一柄短弩,弓弦紧绷,发出细微的嗡鸣。
张景则指挥着几名医官,将成桶的生石灰堆在船舱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粉尘味。
逆流而上的第三日,水面上漂下来的东西变了。
起初是枯枝烂叶,后来是肿胀的猪羊,再后来,便是人。
一具女尸卡在芦苇荡边,头发像水草一样散开,怀里还死死箍着一个木盆。
张景命人将船靠过去,用长杆挑开尸体,只看了一眼,这位见惯了生死的太医令便脸色煞白,手里的长杆“啪”地一声掉在甲板上。
尸体的露在水面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密密麻麻全是针眼大小的溃烂,像是被无数蚂蚁啃噬过。
“陛下,这也是蛊。”张景声音发颤,从怀里掏出一把艾叶塞进嘴里狠嚼,又分给众人,“荀厉那疯子,是在水里下了虫卵。”
曹髦没说话,只是接过阿福递来的浸了醋的棉布掩住口鼻。
他看向船尾蜷缩着的那个孩子。
那是阿蛮,他们在第一个死绝了的村子里捡到的幸存者。
这孩子只有七八岁,瘦得像只猴子,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不说活,也不哭,只是在那儿发抖。
“阿蛮。”曹髦走过去,蹲下身。
阿蛮猛地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喝水吗?”曹髦指了指旁边刚打上来经过沉淀的江水。
阿蛮看了一眼那水桶,疯狂地摇头,黑瘦的手指死死抓着甲板缝隙,指甲盖里全是淤泥。
他忽然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到船舷边,指着远处一处不起眼的支流岔口,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白……白水……”
张景取来那支流的水一验,银针未黑。
“这孩子被蛊虫咬过脑子,虽傻了,但这双招子却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死气’。”张景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曹髦拍了拍阿蛮那满是瘌痢头的脑袋,站起身看向那个岔口。
那里水流湍急,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劈,风穿过峡谷,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凄厉声响。
“鬼哭峡。”一直沉默掌舵的老艄突然开了口,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陛下,这路,蛮王不知道,司马家的探子也不知道。”
曹髦转头:“为何你知?”
老艄浑浊的老眼盯着那幽深的峡口,在那一瞬间,这个粗鄙的船工身上竟透出一股子苍凉的肃穆。
他枯瘦的手指抚摸着船舵上一个隐蔽的刻痕——那是个极模糊的八卦图。
“三十年前,诸葛丞相南征,在这留了条秘径,专供汉吏暗访民情,不扰蛮部。”老艄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老汉我也没走过,是爹临死前告诉我的。他说,若将来还有讲理的官家来,就带他走这条路。”
曹髦心头一震。
三十年了,那位鞠躬尽瘁的老人早已作古,大汉的旗帜在蜀中也已摇摇欲坠,可他的余威与恩德,竟还能在这南蛮荒野中,为后来者开出一条生路。
“走。”曹髦只说了一个字。
船入鬼哭峡,天光尽被遮蔽。
两岸猿声凄厉,仿佛无数冤魂在头顶盘旋。
两日后,船出峡谷,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高山台地,名叫“祭天坪”。
没有伏兵,没有箭雨。
只有三十六堆篝火,围成一个巨大的圆阵。
每堆篝火后都坐着一位身披兽皮、头插鸟羽的长老。
而在正中央的一座青石高台上,站着一个女子。
她极年轻,赤足,脚踝上系着一串银铃。
风吹过,银铃却哑然无声——因为被某种黏稠的黑血糊住了。
她是婻婻,南蛮王沙由的亲妹妹。
二十名龙首卫瞬间结阵,将曹髦护在中间。
婻婻居高临下,目光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她手里把玩着一支森白的骨笛,身后站着两排赤裸上身、面涂朱砂的“赤面峒”勇士,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把弯刀,刀刃在火光下泛着蓝幽幽的毒光。
“这就是中原的皇帝?”婻婻的声音清脆,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看着也不过是个还没长开的细皮嫩肉。”
“不得无礼!”阿福厉喝一声,手中短弩抬起。
“阿福。”曹髦抬手按下他的弩机,独自一人走出护卫圈,一步步走上青石台阶。
每走一步,周围那些长老的目光就如针尖般扎在他身上。
那是仇恨,是警惕,也是某种等待猎物落网的残忍。
曹髦站定在距离婻婻五步之处。
这里海拔极高,空气稀薄,吸入肺腑带着一丝甜腥味。
“沙由呢?”曹髦问。
“兄长病了,起不来身。”婻婻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说,若天子真为了苍生而来,那便是有大德之人,百毒不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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