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火焚万毒,夷汉同声(2/2)
图卷边缘磨损严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草药香——那霉味是潮湿岩洞里百年积尘的阴冷,草药香却是新晒的艾叶混着陈年雄黄的辛辣,两种气息在夜风里绞缠。
“兄长执迷,妄图用三千童男童女的血祭换取天命……”婻婻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深深伏下身子,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石面寒气顺着额骨直沁进太阳穴,“可刚才那一刻,我听到了。风里没有蛊神的怒吼,只有哀鸣。天命……早就随着那枚碎裂的蛊母死掉了。”
阿福上前接过羊皮图,展开在曹髦面前。
图卷展开刹那,一股陈年艾草混着铁锈的腥气漫开——那铁锈气钻进鼻腔,曹髦舌尖瞬间泛起一丝血腥甜味。
借着火把的光亮,可以清晰地看到图上标注着七个朱砂红点,正是沅水上游的七处隐秘水源——那是沙由最后的毒计。
“陛下!”
就在这时,一直昏睡在担架上的小僮阿蛮喉头一滚,眼皮剧烈颤动三次,终于掀开——瞳孔涣散片刻,才缓缓聚焦在那张羊皮图上。
张景正满头大汗地收起最后一根银针,针尖上挂着一滴黑得发亮的毒血,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油光。
阿蛮的眼神不再空洞呆滞,而是透着一股孩童特有的清澈,却又夹杂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恐惧。
他死死盯着那张地图,稚嫩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得可怕:
“我知道……我知道他在哪。”
曹髦大步走到担架前,蹲下身子,视线与孩子平齐,伸手抹去孩子眼角吓出的泪珠——泪水温热咸涩,蹭过他拇指指腹,留下微湿的印痕:“别怕,告诉朕,那个坏人在哪?”
“在葬龙渊。”阿蛮小小的身体在颤抖,像是回忆起了极度恐怖的画面,“那里有个很大的洞,水是黑的,不流动。他说……他在那里等蛊神降世,要让所有不听话的人都烂掉。”
说到最后,孩子突然大哭起来,一把抱住曹髦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曹髦的肉里:“阿爹……我看见阿爹就是被扔进那个黑水潭里的……他喊疼,一直喊疼……”
曹髦任由孩子鼻涕眼泪蹭在自己的龙袍上,眼神却越过孩子的头顶,投向西南方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
葬龙渊。死水。这就对上了。
曹髦左手三指无声叩击剑鞘,一下,两下,三下——第三声落时,他抬头对阿福道:“备船。取阿蛮那截红线,浸三滴鸡血。”
次日清晨,雾气还未散去,祭天坪上已是人头攒动。
三十六面蒙着蟒皮的铜鼓被同时敲响,声音低沉浑厚——“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口上,震得山谷嗡嗡作响,鼓点余波在耳道里持续震荡,仿佛有无数小锤在轻轻敲打鼓膜。
这鼓声不再是宣战,而是归顺。
曹髦身着玄色冕服,立于鼓阵中央。
不需要任何金手指,仅仅是那份从容自若的帝王气度,就足以让这些崇拜强者的蛮人低下头颅。
“自今日起,五溪之地设‘南抚司’。”
曹髦的声音在山谷回荡,在这之前,从未有中原皇帝给过他们真正的官身,只有剿杀和奴役。
“授乌剌等十二位大峒首‘羁縻州刺史’印,准予自治,互市通商。凡我大魏子民,无论汉蛮,皆受律法庇护!”
乌剌捧着那方沉甸甸的铜印,满是皱纹的老脸都在颤抖——铜印冰凉坚硬,棱角硌着掌心,那沉坠感压得他手腕微微发酸。
那是朝廷的认可,是他们这一族从此不再是“贼”,而是“官”的凭证。
众峒民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古老苍凉的歌谣声:“天子渡江来,瘴雾自此开……”
而在极远处的鹰嘴峰顶。
一个枯瘦如柴的身影孤独地坐在一块巨石上。
沙由手里的骨笛已经折断,那面象征着蛮王权力的黑旗被风卷得只剩一半。
他听着远处传来的欢呼声和铜鼓声,看着那冲天而起的黑烟,那是他的心血,他的万毒坛。
“北人……”沙由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磨砂纸在摩擦,“竟能破我神蛊?不可能……只要我在葬龙渊完成最后的仪式……”
话音未落,一阵裹着腐叶气的南风撞上山崖,他枯瘦的手猛地攥紧——这雾,来得太准了。
入夜,江面升起了浓雾。
白色的雾气像流动的牛奶,将沅水上下游遮得严严实实,能见度不足五步——雾气贴着水面滚动,湿冷刺骨,舔过皮肤时留下细密水珠,衣袖转瞬便沉甸甸地往下坠。
岸边的芦苇荡里,三十名龙首卫已经换上了紧身的水靠,脸上涂满了防虫的草汁——那草汁凉滑黏腻,混着薄荷与苦楝的辛辣,在鼻翼两侧形成一层微刺的薄膜。
吕兴腰间挂着一柄短刀,手里提着一盏用黑布罩住大半光亮的风灯——灯焰在布罩内不安地跳跃,将他半边脸颊映得忽明忽暗,阴影在颧骨上剧烈抽搐。
阿蛮缩在船头,小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红线,线的另一端系在船舷下的一只引路水蛊身上——红线粗糙扎手,被汗水浸得发软,微微搏动,像一小段活过来的血管。
“陛下,这独木舟吃水浅,虽然快,但若是遇上激流……”吕兴有些担忧地看着正踏上晃动船身的曹髦。
曹髦没有说话,只是接过阿福递来的船桨。
他看了一眼漆黑如墨的江面,那浓雾深处,仿佛有一张巨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