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双面孤臣,火中取信(1/2)
那凄厉的嚎叫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硬生生锯开了鲜卑大营外围凝固的空气——锯齿刮过冻僵的松针、碾碎积雪表层的冰晶,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空气里弥漫着羊膻、陈年皮革与铁锈混杂的腥气,冷得刺鼻,吸一口便灼得喉管发紧。
“我不走!我是大魏的信使!我要见素利大王!”
陈七郎觉得自己这辈子的演技都在这一刻透支了。
他故意让脚步显得虚浮踉跄,每一次跌倒都不仅是为了博取同情,更是为了借着身体掩护,避开那些呼啸而来的响箭——风掠耳际时带着尖锐哨音,箭杆破空的嗡鸣尚未散尽,下一枝已撕开雪幕,尾羽震颤的余响在冻土上嗡嗡回荡,像一群濒死的蜂。
箭矢“哆”的一声钉在他脚边半尺处的冻土上,箭尾的翎羽还在剧烈震颤,像响尾蛇的尾巴;他膝盖砸地时,碎石硌进皮肉的钝痛、粗麻布袍擦过冻土的粗粝感、舌尖泛起的铁锈味(不知是咬破了腮内还是真渗了血),全都真实得不容作假。
这哪里是演戏,分明是在阎王爷的眼皮子底下跳大神。
两名身披羊皮袄的鲜卑骑哨冲了过来,长长的套马索在空中甩出一个圆,准确无误地套住了陈七郎的脖子——麻绳勒进脖颈的瞬间,粗砺纤维刮擦皮肤,窒息感如潮水涌上,耳膜鼓胀,眼前发黑,视野边缘泛起灰白雪花;他翻出白眼,喉结在绳下艰难滚动,怀里那卷公文却抱得更紧了——纸角硌着肋骨,硬而冷,像一块未开封的寒铁。
这是陛下交代的,命比纸贱,纸在人在。
“汉狗,乱叫什么!”骑哨猛地一收绳子,将陈七郎拖行了数丈。
地上的碎石磨破了膝盖,粗粝砂砾嵌进皮肉,温热的血混着雪水洇开,在冻土上拖出暗红断续的痕;他大口喘着粗气,肺叶像被冰碴刮擦,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与膻臊;他用一种只有市井无赖才有的、那种混合了贪婪与求生欲的眼神,死死盯着从营帐中走出来的一位年轻将领。
那将领并没有像其他胡人那样胡乱披挂,而是穿着一身半旧但保养得极好的汉式鱼鳞甲,甲片在营火映照下泛着幽微青光,随步伐轻响如细雨敲檐;头盔上插着一根显眼的白狼尾,毛尖沾着未化的雪粒,在风里微微颤动。
周围的士卒见到他,纷纷低头行礼,口称“少狼主”——声音低沉浑厚,裹着北地特有的沙哑回音,在风雪间隙里撞向帐壁,又弹回来。
陈七郎耳朵尖,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给的情报里提过,素利有个侄儿叫拓跋越,最是仰慕汉学,却也最恨汉人狡诈。
拓跋越走到陈七郎面前,靴尖挑起他的下巴——鹿皮靴底沾着泥与雪,冰冷坚硬,顶得下颌骨一阵酸麻;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羊羔,瞳孔深处却有火光跃动,映着不远处篝火噼啪爆裂的微光。
“信使?”拓跋越嗤笑一声,汉话竟说得颇为流利,“你们那小皇帝不是刚在城头杀了韩曦立威吗?这时候派信使,是来求饶的?”
“不……不是求饶……”陈七郎牙齿打颤,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他颤巍巍地举起怀里那卷染血的公文,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风听了去——气息喷在冻僵的手背上,瞬间凝成白雾,又消散于凛冽之中,“是……是买卖。天子有旨,除……除钱弘一人外,余者皆可杀,财帛皆可掠!”
拓跋越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一把夺过公文,指尖挑开那根被血浸透的封蜡——蜡壳碎裂时发出细微脆响,像冰面初裂;那是一份只有魏国内廷才会用的洒金黄麻纸,上面不仅盖着鲜红的私印,字迹更是清峻如刀,唯“敕”字末笔故作拖曳——此乃当年卫夫人批阅其课业时朱砂所圈的“病笔”,天下唯三人知晓:卫夫人、中书监王祥、及……曾替陛下誊抄过十卷《孟子》的钱弘本人。
拓跋越虽不精通书法,但他看得懂人心。
这字里行间透出的克制锋芒与刻意暴露的破绽,绝不是一般谋士能伪造出来的。
“只保钱弘?”拓跋越眯起眼睛,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陈七郎的脸,“为何?”
陈七郎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一块滚烫的炭;他眼神闪烁,像是把一个天大的秘密憋在嗓子眼:“小人……小人只是个送信的,听宫里的公公提过一嘴,说……说钱大人那是……那是咱们自己人,早就在这边给陛下备好了‘后路’。”
“后路?”
拓跋越冷笑一声,没有带陈七郎去见素利,反而一挥手:“把他押下去,严加看管。去把钱弘给我提来!就现在!”
一刻钟后,偏帐内炭火烧得正旺,赤红炭块不时迸出细小金星,噼啪作响;热浪扑面,却驱不散钱弘骨子里的寒意——那寒意是从脊椎深处渗出来的,沿着尾椎一路爬升,让他后颈汗毛倒竖,指尖冰凉麻木,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似的滞涩。
这位曾经在洛阳呼风唤雨的贾充心腹,此刻发髻散乱,眼窝深陷,胡床木纹硌着尾骨,硬而冷。
自从被抓到这里,他还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钱大人,认得这个吗?”
拓跋越将那卷“密令”啪的一声甩在案几上——羊皮卷轴撞击漆案,发出沉闷钝响,震得案上铜灯盏里灯油晃荡,火苗猛地一跳。
钱弘哆嗦着手展开,目光触及那熟悉的字迹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从胡床上弹了起来——指尖触到“敕”字拖曳的墨痕,指腹传来细微凹凸感,仿佛又摸到了当年在御书房伏案誊抄时,卫夫人朱砂笔尖点在纸背留下的微痕。
“这……这是曹髦的字!”
作为长期监视皇帝的眼线,钱弘对曹髦的笔迹太熟悉了。
那种刻意模仿魏武帝曹操的霸气,却又因腕力不足而收敛锋芒的清峻笔意,尤其是那个“敕”字最后一笔习惯性的拖曳——那是卫夫人亲圈的病笔,是他亲手誊抄十卷《孟子》时,日日临摹、刻进骨子里的印记!
“看清楚了,”拓跋越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钱弘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上面写着,准许我大鲜卑铁骑南下劫掠三日,杀得人头滚滚也无妨,只要保你钱弘一人性命。因为你……是魏廷的功臣。”
“放屁!这是放屁!”
钱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得变了调,那种惊恐是装不出来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曹髦恨不得食我肉寝我皮!他在洛阳时就曾拔剑砍碎过我的案角!他怎么可能保我?这是反间计!这是借刀杀人!”
拓跋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如果是普通的栽赃,钱弘的反应应该是愤怒或者辩解“没有此事”。
但他此刻的反应太激烈了,激烈到甚至透着一种……被昔日主子出卖的绝望?
而且,那句“他在洛阳时就曾拔剑”,若是没有极深的私交或者极深的纠葛,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拓跋越心中疑云大起,面上却冷笑更甚:“恨你入骨?若是恨你,为何不让我在阵前把你斩了祭旗?偏偏要送这密信来?钱弘,你当我们鲜卑人是傻子吗?还是说,你两头下注,把我们当猴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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