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狼烟未冷,密令已出(1/2)
寒风变了调子,从凄厉的尖啸转为一种沉闷的、如同巨大风箱抽动的轰鸣——那声音压得人耳膜发胀,仿佛整座雁门关都在低频共振。
曹髦扶在城砖上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那种粗糙、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一直扎进心脏;砖缝里渗出的霜粒硌着指甲盖,又硬又涩。
他并未如吴戎预想中那样惊慌失措地下令召回远处的援军,反而在这足以让常人胆寒的死寂中,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是松脂、硫磺混杂着某种动物油脂被高温灼烧后的焦臭,浓烈得让人喉头发紧,舌尖泛起一股焦苦的涩味。
阿福!
曹髦头也不回,声音却冷得掉渣,在这呵气成霜的城头震出一片小小的空壳——声波撞上垛口,竟激起细微的嗡鸣,像冰晶在耳道里碎裂。
奴才在!
阿福连滚带爬地从台阶下冲上来,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只用油布裹了几层的木匣,那是河内郡《屯田司存档》的备份。
曹髦一把夺过木匣,指甲由于急促,在木匣边沿划出刺耳的“吱呀”声;木刺扎入指缝的隐痛尖锐而清晰,带着一丝温热的腥气。
他顾不得被木刺扎入指缝的隐痛,在那叠泛黄的桑皮纸中疯狂翻找——其中一份《轵县屯田伤亡核销单》,墨迹尚新,赫然盖着“钱弘”私印。
直到一张盖着红泥大印、字迹张狂的“屠边民充军粮”伪令被扯到火盆边。
火焰跳跃,映着曹髦那双幽深的眸子;火舌舔舐纸边时发出“噼剥”轻响,热浪扑在脸上,烘得睫毛发烫。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私章,又将那份伪令凑到眼前,鼻腔里钻进一股劣质朱砂特有的、略带辛辣的土腥气——那气味直冲颅顶,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那是九真郡的红土墨,洛阳兵部从来不用这种货色。
曹髦的指尖在那伪令的“魏”字右下角重重一捺;皮肤擦过粗粝纸面,沙沙作响。
那里缺了一个微小的钩笔,如果不仔细看,只会觉得是运笔太快。
但作为精研碑帖的历史系高材生,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九真郡旧吏、如今司马家门生钱弘的习惯——那厮早年伤了右手小指,收笔时总是力有不逮。
不是素利。
曹髦盯着北方那三道黑龙般的烟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司马昭啊司马昭,你连这出‘借刀杀人’的戏,都演得这么急躁。
城楼下,嘈杂的喧闹声伴随着铁器碰撞的脆响打断了他的思绪;那金属刮擦声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李老栓,一个瘦得像截枯木的老农,正领着几十个满脸土灰、手持生锈锄头的边民,死死堵在城门口。
那些锄头上的泥土还没干透,散发着阵阵腥膻的土味,混着汗酸与陈年血垢的铁锈气。
天子若令屠我,不如今日就在这城下自尽!
李老栓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激起阵阵回响;每一声都像钝刀割在耳膜上。
他身后的汉子们眼眶通红,呼吸粗重得像是一群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困兽,胸膛起伏如破风箱,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细碎冰晶。
吴戎按住刀柄,甲胄摩擦发出刺耳的“咔咔”声,正要挥手让士卒驱散,曹髦却已经从城楼上一跃而下。
他的靴底重重踏在冻土上,震起一圈灰尘;脚踝传来地面传来的沉闷震颤,直抵牙根。
都给朕看清楚了!
曹髦猛地抖开那张伪令,寒风将纸张吹得猎猎作响,几乎要从他手中挣脱;纸边割过掌心,留下细微的灼痛。
此印朱砂带辛辣气,乃南方九真之产;此字右下无钩,乃国贼司马昭走狗钱弘之手笔。
朕的兵部大印,从来只有松烟香,绝无这股子腐肉味!
他大步走到李老栓面前,直接将那张伪令塞进老农粗糙如树皮的手中。
若信此纸,便是亲手把自家的婆娘孩子送去喂胡狗!
李老栓愣住了,他颤抖着摸着那张纸,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上面,将那个缺了钩的“魏”字洇成一团模糊的墨迹;咸涩的泪水流进嘴角,混着尘土的粗粝感。
可……可俺儿的断指,是轵县差役押解流民时砍下、塞进俺怀里当“路引”的!
那截指头……俺还捂在胸口呢!
他猛地跪倒,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闷响;额头撞地的震动顺着青砖传到曹髦脚底,像一声迟来的鼓点。
曹髦深吸一口气,他能闻到空气中除了血腥,还有一种正在蔓延的、名为“公义”的焦灼——那气息灼热干燥,燎得鼻腔发痒,仿佛整条街的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他转头看向身侧肃立的崔砚。
崔卿,御史台的笔可还没干?
即刻立案,彻查轵县血案。
不管是司马家的狗,还是地方上的狼,有一个算一个,朕要他们在太行山前排队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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