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策试未歇,烽火已至(1/2)
偏殿内,那种从考场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墨香,被一种极其刺鼻的冷腥味生生冲散——那腥气里还裹着铁锈般的干血气,钻进鼻腔时舌尖竟泛起一丝微咸。
曹髦低头看着那条横在案几上的血色绢帛。
血迹已经干成了紫黑色,像是一块结了痂的丑陋伤疤,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灰白的丝缕底衬。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绢帛,指腹触碰到干硬的血块,泛起一种砂砾般的粗粝感,又冷又脆,仿佛一碰即簌簌剥落。
这是边校尉吴戎遣死士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那死士送到东西时,连人带马几乎瘫死在宫门口,马嘴喷出的白沫现在似乎还凝固在曹髦的脑海里——阿福亲自验过:绢帛裹于油布内,贴死士胸口;羊皮卷则卷在空竹筒中,系于马鞍下,筒口蜡封犹在,指尖按上去还留着一点微凉的蜂蜡余硬。
韩曦引素利部万余骑压境——此部月前尚在阴山北牧马,半月间竟渡黄河直扑河内。
河内七屯已失其四。
曹髦的视线下移,落在随帛书附带的一张羊皮卷上。
那是胡商米和所绘的鲜卑行军图。
图上的线条歪歪扭扭,带着某种刺鼻的羊膻味和陈年油垢的腻感,但这图却画得极毒——所有鲜卑骑兵的粮草转运点,精准地绕过了新政在各个关隘设下的课税卡口。
羊皮背面还沾着几点褐黄泥星,像是刚从黄河滩涂上蹭下来的湿土。
这就是不是普通的劫掠,是有人在引路,在教胡人怎么割裂大魏的血管。
陛下,是否即刻召兵部尚书入宫,商议调并州兵南下御敌?
阿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轻颤。
他正忙着给曹髦换上一盏新茶,茶杯撞在托盘上,发出轻微的“叮”声,暴露出他内心的惶恐;那声音短促、清越,却在偏殿死寂里撞出三道回音,每一道都像敲在紧绷的鼓面上。
曹髦没有抬头,他盯着行军图上那几个被红圈标注的屯粮点,眸色比窗外的浓荫还要阴沉;风从半开的窗隙钻入,拂动图角,羊皮卷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如同蛇腹擦过枯叶。
调兵?
此时若动大军,洛阳城里那些刚在策试中被按住脑袋的门阀,立刻就会闻风而动。
去取当年修高陵时,韩曦赠朕的那方旧砚。
曹髦吩咐了一句,随即起身走到兰台阁堆叠如山的卷宗前。
阿福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这位年轻皇帝的思路。
修高陵是两年前的事,那时候曹髦还没登基,只是个在司马家眼皮子底下讨生活的傀儡皇子,而韩曦,曾是负责陵寝守卫的裨将。
不多时,一块边缘早已磨损、透着股潮气与墨垢味的青州石砚摆在了案头——砚池深处积着一层暗绿苔痕,摸上去滑腻微凉,像久浸雨水的墓砖。
曹髦伸手摩挲着砚台一角。
那是韩曦在修陵时,因缺粮而不得不与曹髦分食一锅野菜粥,由于动作太急,不小心用石勺磕掉的一块茬口。
指腹划过那处豁口,粗粝中带着温润的包浆感,仿佛还能触到当年灶膛里未散尽的余温。
他翻开《屯田功臣录》,指甲划过发黄的纸页,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刷刷”声,像钝刀刮过朽木;纸页边缘微微卷曲,带着陈年霉斑的微苦气息。
在“韩曦”那一页,曹髦没有看他的战功,而是看着他家属那一栏:三代皆为魏将,长子死于寿春叛乱,次子断臂于东线,朝廷予钱三千,绢二匹。
曹髦提起笔,在那砚台上蘸了点浓墨,墨锭在砚池里沉了一瞬,浮起几丝青灰,像极了当年那锅野菜粥上飘着的枯叶渣;他悬腕凝息,朱砂未干,曹髦已抬步向外,阿福捧砚紧随,穿过兰台阁西廊时,远处策试院的鼓声正敲第三通——“咚、咚、咚”,沉而滞重,每一声都震得廊柱梁尘簌簌微落。
在韩曦的名字旁狠狠落下一道朱批:
此非叛将,乃被弃之功臣。
与此同时,策试院的夹道内,王恂正低头避开喧闹的人群。
空气中弥漫着碳火与汗水的混合气味,这让他呼吸有些发紧;炭筐倾倒时扬起的黑灰扑在脸上,带着灼烫的颗粒感,睫毛一眨便簌簌坠下细屑。
一名佝偻着腰的送炭役夫跌跌撞撞地撞了过来,木筐里的黑炭“哗啦”散了一地,滚烫的余烬迸出几点猩红火星,“噼啪”轻爆。
王恂正欲呵斥,却发现那役夫藏在乱发下的眼神亮得惊人——那光不似活人,倒像雪夜狼瞳里反出的寒星,锐利、干燥、毫无温度。
那是吴戎,本该在边疆死战的吴戎。
一卷冰凉、带着草木灰味道的麻纸被迅速塞进了王恂的官服阔袖里;纸面粗糙如砂纸,边缘还沾着几星未化的霜粒,贴着手腕内侧,激得皮肤骤然一缩。
王恂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停步,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而是借着整理考生收纳试卷的木匣,将那卷麻纸极其自然地混入了写满“足兵食”与“免徭役”的试卷堆中。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