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策试未歇,烽火已至(2/2)
他指尖在木匣边缘反复摩挲三次,才让左袖垂落的阴影,彻底盖住方才藏信的位置;指腹下木纹沟壑清晰可辨,每一次按压都像在叩问自己的心律。
他的手心在冒汗,指甲掐进肉里的微弱痛感让他保持着冷静——那痛感尖锐、真实,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陆地。
就在王恂准备入宫复命时,御史中丞卫馞却在宫门外挡住了曹髦的去路。
卫馞显然听到了风声。
这个老人的眼眶微红,白胡须在风中抖动,手里死死攥着一封尚未拆封的边关邸报;纸封棱角硌进掌心,印出四道浅白月牙痕。
陛下!
北疆烽火已至,胡马踏我河内!
此时再办什么策试,简直是玩火自焚!
老臣请陛下即刻暂停策试,集士林名宿、朝堂重臣,共议边防,以安民心啊!
卫馞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门前回荡,甚至带了点哭腔——但那哭腔里分明压着喉头滚动的硬块,像吞了半枚生栗子,哽得声带嘶哑。
曹髦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口大义的老人。
安民心?
曹髦冷笑一声,风吹乱了他的鬓角,那一抹冷意几乎要渗进卫馞的骨缝里;风掠过耳际,竟有细微嗡鸣,仿佛千万支箭矢同时离弦。
卫中丞,你是想安民心,还是想给司马昭在关东的残部一个喘息的机会?
若因胡马南下便废了朕选才的大计,天下读书人只会觉得朕这个皇帝怯懦如鼠。
到时候,司马家的人只要再煽点风,这大魏的江山就真的改姓了。
他不等卫馞辩解,猛地挥袖:“传朕旨意,命卫馞起草《募勇令》,凡应试士子,愿随军北上者,准其以军功换取策试资格。朕要看看,这洛阳城里的圣贤书,能不能教出几个敢杀人的汉子!”
卫馞瘫坐在地,象牙笏板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那声音短促、单薄,像一根枯枝猝然折断。
暮色渐渐笼罩了洛阳城。
曹髦登上了宫城最北端的城楼。
远方的天际被夕阳染成了一种极其惨烈的绛紫色,像是被烧焦的旗帜,云絮边缘烧出金红裂痕,灼得人眼眶发烫。
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冷,还带着不知从哪儿飘来的焦苦气——那是远处坊市炊烟混着未燃尽的麦秸灰,吸进肺里,舌根泛起微涩的烟熏味。
阿福从台阶下跑上来,手里攥着一个被揉得不成样子的信封,纸面沁出几道汗渍,边缘已软塌发毛。
陛下……有个老仆,在西北角的小偏门跪了一晌午,说是不见陛下就不走。
信封上一个字也没有。
曹髦撕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笺,只有一片干枯的槐叶。
他将那片叶子对着残阳。
叶面呈一种深褐色,布满了细密的经络,像是一张衰老而绝望的脸;叶脉凸起如筋,指尖抚过时能感到微小的弹跳感,仿佛底下尚存一丝将熄未熄的搏动。
槐叶背面,是用极细的绣花针刺出的蝇头小字。
曹髦的指腹轻轻抚过那些细小的凹凸,针尖留下的孔洞在夕阳下透着点点光亮,像一排微缩的星子,又像一串未愈的旧创。
吾儿若知陛下尚记修陵同食一釜粥,断不敢举兵。
那是韩曦的老母刘氏送来的。
曹髦握着那片叶子的手微微收紧,枯脆的槐叶在他掌心发出“嘎吱”一声脆响,碎屑落入他的袖口,和那方微凉的旧砚贴在一起——墨垢的微腥、槐叶的土腥、还有袖中未散尽的炭灰苦气,在体温烘烤下蒸腾出一种奇异的、荒凉的暖意。
回宫。
曹髦转身,白色的袍襟在暮色中翻飞,衣料摩擦发出“飒飒”的轻响,如同倦鸟振翅。
取那一辆只有素色帷裳的轺车,不要甲士,不要仪仗。
阿福吓得差点从城楼上栽下去:“陛下!边疆危急,您这是要……”
曹髦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看那方硌着他侧腰的旧砚——青石棱角抵着肋骨,微凉而坚实,像一段不肯腐烂的旧骨头。
在这局名为“天下”的棋盘上,司马家以为他在等兵,胡人以为他在等死,但他要等的,其实只是那一点尚未冷透的旧情。
宫门在一片沉闷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一辆简陋得近乎寒酸的马车,在吴戎的沉默驾驭下,缓缓驶入了那片已经彻底黑下来的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