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箭在弦上,剑裂君心(2/2)
左边是面色铁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的曹英;右边是眼神阴鸷、却微微颤抖的卞烈。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马粪味——浓烈、温热、带着腐败甜腥的底层气息,直往鼻腔深处钻。
曹髦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两人,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们脸上刮过——视线扫过时,曹英左颊肌肉不受控地抽跳了一下,卞烈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噜一声轻响。
随后,他缓缓拔出了腰间那柄象征皇权的佩剑。
“铮——”
剑身如水,寒光凛冽;出鞘刹那,一缕锐风拂过前排士兵汗湿的额发,激起一片细小战栗。
曹英和卞烈的瞳孔猛地收缩,几乎同时绷紧了肌肉——甲叶相撞,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然而,曹髦并没有挥剑。
他将剑尖插入脚下一块布满青苔的岩石缝隙中,双手握住剑柄,那双平日里用来批阅奏章、握笔写字的手,此刻暴起了一根根狰狞的血管;青苔被剑刃碾碎,散发出潮湿微腥的土腥气。
“给朕……断!”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右脚猛地踹向剑身。
“啪!”
一声脆响,这柄少府精心打造、削铁如泥的百炼钢剑,竟被硬生生地折成了两截——金属断裂的嗡鸣尖利刺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痛,余音里还夹着细微的、金属纤维呻吟般的嘶嘶声。
曹髦弯腰,捡起那半截带着剑柄的残剑,反手扔到了曹英脚下的泥地里;又将剩下半截剑尖,丢到了卞烈的马前——剑尖砸在泥中,溅起几点褐黑泥星,落在卞烈战马前蹄上,那畜生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喷出一口白气。
“朕的剑,不指臣,只对外。”
曹髦的声音并不大,因为刚才的击鼓和折剑,此时带着一丝沙哑的撕裂感,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们手里的刀,若是不知道该砍谁,那朕这把断剑,就先斩了朕自己的脑袋,给你们助助兴!”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噗……噗……像破风箱在抽气。
突然,一阵压抑的哭声从侧方的人群里传了出来。
一直缩在辎重车旁看热闹的老卒刘三,不知何时已经跪在了泥水里。
他满脸沟壑纵横的老泪,像是开了闸的河堤——泪水混着泥浆,在脸上冲出两道深褐沟壑,滴落在胸前铁甲上,滋滋蒸腾起微不可察的白气。
“太祖爷啊……”刘三颤巍巍地磕着头,脑门撞在石头上,渗出了血,暗红血珠混着灰土,在青石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湿痕,“当年武皇帝铸青釭、倚天,为的是讨黄巾、破袁绍;今日陛下裂剑止戈,为的是安天下、定军心……老奴……老奴这辈子,值了!死亦瞑目啊!”
这哭声凄厉而苍凉,像是某种古老的招魂曲,瞬间击碎了在场所有武人心中那道防线。
那是他们遗忘已久的东西——作为一个军人,而非家奴的尊严。
曹英握刀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当啷一声,那柄杀人无数的横刀跌落在地——刀身砸在泥里,溅起的泥点甩上他小腿,冰凉黏腻。
他翻身下马,膝盖重重地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膝盖撞地的闷响,混着泥浆四散的噗嗤声,清晰可闻。
“臣……万死。”
另一边的卞烈死死咬着牙,脸上的肌肉抽搐了许久,终于也松开了手中的缰绳,翻身跪倒——皮革护腕与甲胄摩擦,发出刺啦一声长响。
“臣……知罪。”
随着两名主将的跪下,身后数百名杀气腾腾的士兵,如风吹麦浪般,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甲胄摩擦的哗啦声,在山谷间汇成了一股洪流——铁片刮擦、皮带绷紧、膝甲叩地,层层叠叠,震得脚下冻土微微发颤。
曹髦站在这一片跪伏的人群中,寒风吹透了他单薄的中衣,带走体温,却带不走他眼中那团燃烧的火——风卷起他额前湿发,露出底下灼灼如炭的瞳仁,映着天光,也映着三千矛尖的冷焰。
他上前两步,一手一个,抓住了曹英和卞烈冰冷的护臂,用力将两人托起——指尖触到曹英臂甲内衬的粗麻布,卞烈护臂边缘一道陈年刀疤的凸起,皆清晰可辨。
“罪不在尔等,而在无制。”
曹髦凑近两人,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回去洗干净身上的泥。明日早朝,《军爵令》颁行天下——从此以后,军功归国,封赏归法。谁再敢养私兵做家奴,夷三族!”
入夜,鹿鸣谷的风变得更硬了,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针扎似的疼。
曹髦回到行辕时,整个人几乎虚脱。
赵五递来热毛巾,姜汤在铜盆边冒着白气,辛辣暖香直冲鼻腔,熏得他眼眶发热。
曹髦擦了把脸,热气熏蒸下,他才觉得僵硬的肢体慢慢活了过来——毛巾吸饱热水,沉甸甸地压在脸上,蒸腾的暖意渗进毛孔,驱散骨缝里的寒。
“东西还在吗?”他把毛巾扔进铜盆,看着浑浊的水面问道。
“回陛下,都在。”赵五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营帐角落那口不起眼的黑漆木箱,“这是刚才趁乱,让阿旗从兵部旧库最底层的夹缝里起出来的。上面的封条还是宣王(司马懿)在世时贴的。”
曹髦走过去,指尖轻轻划过那布满灰尘的箱盖——指腹蹭过粗砺木纹,扬起一缕陈年积尘,在烛光里浮游如金粉。
那里锁着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司马家当年豢养死士的原始名册,也是明日那场大朝会上,他要砍向司马师的第一刀。
“别急着开。”曹髦收回手,目光幽深,“让它再睡一晚。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才是见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