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焚符立信,跪火识臣(1/2)
辰时的钟声撞碎了洛阳城清晨最后的一层薄雾,少府门前的广场上早已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像极了暴雨前聚集的蚁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躁不安的气息,混合着百姓身上长久未洗的汗酸味和晨露的潮气——那湿冷里还浮着灰烬初燃的微涩,以及松脂受热后渗出的、略带甜腥的焦香。
曹髦站在高台之上,初升的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正好投射在那座堆积如山的“钱山”上。
那不是铜钱,而是成捆成捆的“天子信符”,足足十万贯。
纸张特有的油墨味在湿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出挑,这是权力的味道,也是贪婪的味道;而当火舌初舔纸边时,那气味骤然翻转——油墨焦糊、棉麻炭化、桐油爆燃,三重气息拧成一股滚烫的、令人喉头发紧的浓烟。
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素净的白衣,风有些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袖口拂过手腕时,能清晰感到布料被风撕扯的粗粝感。
这副打扮不像是个帝王,倒像是个即将行刑的刽子手,又或者是一个准备祭天的巫祝。
并没有激昂的陈词滥调。
曹髦只是冷眼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是麻木、或是贪婪、或是怀疑的脸,然后从身旁金吾卫手中接过一支燃烧的松木火把。
松脂燃烧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几滴滚烫的油脂滴落在台面上,瞬间凝成白斑,腾起一缕细白青烟,带着灼人的刺鼻气息。
“点火。”
随着他手腕轻轻一抖,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那一堆价值连城的纸山之中。
事先浇过桐油的信符瞬间被点燃。
“轰——”
烈焰腾空而起,热浪如同一记无形的重拳,狠狠砸向围观的最前排人群——皮肤霎时绷紧发烫,耳膜被爆燃声震得嗡鸣不止,连脚底青石板都传来细微却持续的震颤。
原本还要向前拥挤的百姓本能地向后退去,惊呼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孩童被烫得尖叫、老人踉跄跌倒的闷响。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无数张印着精美纹路、代表着粮食和布匹的信符在烈火中卷曲、发黑,最终化为灰烬,随着热气流盘旋上升,像极了无数只黑色的死蝴蝶——它们扑棱着残翅,掠过人脸时,留下短暂而灼热的气流拂拭。
“那是钱啊!那是十万贯啊!”人群中有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仿佛烧的是自家祖坟。
曹髦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感受着面颊被炙烤的刺痛感,睫毛在高温中微微蜷曲,视野边缘泛起水波般的热浪畸变。
他很清楚,他烧的不是钱,是通货膨胀这头吞金兽的引线。
在这个乱世,信用比黄金更贵,也更脆弱。
要想重建信用,就必须用最惨烈的方式展示决心。
就在这嘈杂的惋惜声中,一个穿着破烂羊皮袄的老农忽然推开人群,扑通一声跪倒在灼热的青石板上——膝盖触地刹那,蒸腾的热气裹着石粉直冲鼻腔,烫得他猛吸一口气。
他满脸沟壑纵横,浑浊的眼中倒映着熊熊烈火,声音颤抖却异常洪亮:“这哪是在烧钱……这是在烧绝户计啊!往年换了新钱,旧钱就变废纸,朝廷想怎么印就怎么印,咱们手里的粮说没就没。今日天子焚钱,非为富,而为信!这是不想坑咱们那点血汗啊!”
这一声嘶吼,如同在沸油锅里倒了一瓢冷水。
嘈杂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震撼——连火焰燃烧的呼啸声都仿佛被这寂静压低了半拍。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成百上千的百姓齐齐跪倒,那一瞬间爆发出的万岁声,竟压过了烈火燃烧的呼啸,震得少府高耸的宫阙都在微微颤抖,檐角铜铃嗡嗡作响,余音久久不散。
曹髦微微垂眸,视线穿过扭曲的热浪,落在炉前那个佝偻的身影上。
沈约此时正站在特制的巨大熔炉前,手中握着一把长长的铁钳。
他的官服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勾勒出脊椎颤抖的弧度;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滚烫的炉沿上,“嗤”地一声腾起白气,随即蒸发殆尽。
炉火的高温烤得他眉毛焦卷,皮肤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紫红,但他不敢退,也不能退。
这是他的刑罚。
“第一张,面值五贯,编号甲子三零四……”
沈约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咽砂砾,每一次开合嘴唇,都尝到舌尖渗出的铁锈味。
他必须大声念出每一张信符的信息,然后亲手将其夹入那翻滚的熔炉之中。
每夹一张,就像是在剥离他身上的一层皮。
这些都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政绩,是他为了充实国库日夜操劳的心血,如今却成了证明他失职的罪证。
机械的动作重复着,直到夹起第三百张信符时,沈约的手指突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火光透过薄薄的纸背,映照出一个暗红色的私印轮廓——那是并不属于少府官印的形制,而是一个秀气的梅花篆字“琳”。
那是他妻子卞琳的小字。
这就是昨夜从那个带着霉味的嫁妆箱底翻出来的赃物。
沈约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指尖铁钳骤然失温,指腹被金属棱角硌出深深白痕。
那一瞬间的迟疑,让夹着信符的铁钳微微一松,纸符轻飘飘地滑落,没有落入炉口,而是擦着炉沿掉了下去。
尚未燃尽的火星溅起,落在他名贵的蜀锦衣襟上。
“滋——”
焦糊味瞬间钻入鼻腔,紧接着是皮肤被灼穿的尖锐刺痛,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皮肉。
火苗迅速烧穿了衣料,但他竟像是感觉不到一般,只是死死盯着那张在地上缓缓卷曲变黑的符纸,看着那个“琳”字在火焰中扭曲、破碎,最终化为不可辨认的灰烬——灰烬边缘尚存一点暗红余温,触手即溃。
“曹髦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台下第三排左侧——孙元垂首立于阴影里,右手拇指正缓缓摩挲腰间鱼符。”
“怎么?沈大人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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