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熔炉未冷,账本藏刀(2/2)
沈约一愣,不知天子为何突然话锋一转:“是。臣寒微,不敢居大宅。”
“是个好地方,土质不错。”曹髦偏过头,对陈七郎招了招手。
两名龙首卫抬着一只沉重的木箱走了进来,重重顿在沈约面前——箱底刮擦青砖,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震得箱盖缝隙里簌簌漏下几粒湿泥。
箱盖打开,一股湿润的土腥气扑面而来——夹杂着腐叶的微酸、地下水的阴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被火燎过的焦糊味。
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银,也不是账册,而是一箱还带着草根的湿泥;泥块湿重,表面沁着水珠,在灯下泛着幽暗油光,几截断草茎蜷曲如僵死的指节。
沈约的瞳孔猛地收缩,原本淡然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曹髦站起身,走到箱前,不顾泥土脏污,伸手从里面抠出一块沾满泥浆的硬物。
他在沈约洁净的官袍上擦了擦,露出了那东西的真容——那是半枚烧焦了边缘的“天子信符”;铜胎扭曲,焦黑处簌簌掉渣,残存的“信”字纹路在灯下泛着幽微的、濒死的红光。
“这是从阿斗宅院的地窖里挖出来的,连同这箱土。”曹髦将那半枚信符扔回箱中,“阿斗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东西烧不干净,索性埋了。可惜,这几日雪化得快,土软。”
沈约的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汗珠滑过鬓角,在灯下拉出一道亮线,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阿斗已经招了。”陈七郎站在阴影里,声音像是某种冷血动物滑过草丛,“他说,这些信符并非是他私吞,而是替人‘保管’。除此之外,他还供出了一件事……”
陈七郎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约惨白的脸上:“他说,沈夫人将三百贯信符藏在娘家送来的嫁妆箱底,还对心腹丫鬟说——‘若老爷哪天在朝堂上失了势,这便是咱们一家的活命钱’。”
“咣当!”
沈约双腿一软,整个人瘫软在地——膝盖撞上青砖,发出沉闷的钝响,腰带玉珏磕在砖沿,叮一声脆响,碎成两半。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那是他的妻,是他同甘共苦的发妻。
“臣……臣……”沈约颤抖着嘴唇,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青砖,指节泛白,指甲缝里瞬间嵌满青灰碎屑,“臣妻愚昧!无知妇人,只想守财……这一切都是臣治家不严!臣愿代罪!求陛下……求陛下开恩!”
他没有辩解不知情,因为那只会让他显得更加虚伪。
他试图用“治家不严”来掩盖“纵容包庇”,试图用“愚昧”来解释“背叛”。
曹髦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亲信。
他并不意外。
在这个司马氏一手遮天的时代,每个人都在找后路。
沈约忠心吗?
忠心。
但他更怕死,怕曹髦这艘破船随时会沉,所以他想捞一点,藏一点,给妻儿留条生路。
这很合理,很有“人味”。
但这种“人味”,在权力的博弈中,就是致命的毒药。
曹髦绕过沈约,走到库房门口,望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雪片大而密,在风中打着旋儿扑来,贴在门框上即刻融化,留下蜿蜒水痕;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那是刑房的方向。
声音尖锐、绝望,像极了三年前,司马师血洗洛阳时,那些被拖出府门的曹氏宗亲临死前的哀鸣——尾音撕裂,戛然而止,余音却在库房梁木间嗡嗡震颤,震得人耳膜发麻。
沈约听到这声音,身体抖得更厉害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不敢抬起——青砖沁凉,额角撞出一片红痕,血丝混着冷汗,在灯下泛着微光。
“沈约,你知道朕为什么没有直接让陈七郎去抓你的夫人吗?”曹髦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空气骤然凝滞,连灯焰都静止不动。
“臣……不知。”
“因为朕还想给你一次机会。”曹髦转过身,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酷与决绝,“这乱世,谁都想活。但若是把活路寄托在挖自家墙角上,那最后只能大家一起死。”
他指着库房外那一排排尚未发行的、堆积如山的新铸信符——铜符在暗处泛着青灰冷光,层层叠叠,沉默如列阵的士兵。
“明日辰时,就在少府门外,架起熔炉。”曹髦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朕要你亲自监斩阿斗,然后……亲手将这库里十万贯准备发行的信符,全部扔进炉子里。”
沈约猛地抬头,满脸惊愕:“陛下!这可是……这是朝廷半年的用度啊!若是熔了,军饷何出?百官俸禄何出?”
“熔了。”曹髦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军饷发下去,百姓拒收,边军哗变,洛阳米价一日三涨——这十万贯,够买三座城池的火药,却买不回半分民心。”
火盆里的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惊心——“噼啪!”火星迸溅,灼热气流裹着焦糊味扑上人脸。
曹髦不再看瘫在地上的沈约,大步向外走去。
“记住了,火要烧得旺一些。”
风雪卷着他的衣角,消失在夜色深处。
库房外,崔谅早已候着六匹快马。
曹髦翻身上马,头也不回:“传令龙首卫,今夜不眠——少府门外,架三丈熔炉,炉身须刻‘信’字。另,召沈约寅时三刻,独赴库房后院。”
马蹄踏碎积雪,奔向皇城方向。
而少府西侧的荒地上,第一堆松脂已被点燃,火光刺破风雪,映亮数十名披甲匠人的脊背——铁砧声、铁锤声、粗重的喘息声、松脂燃烧的“哔剥”声,混着风雪呼啸,织成一张粗粝而滚烫的网。
他并未回宫。那盏悬在未央殿的孤灯,今夜不必为他而亮。
有些火,必须由天子亲手点起;有些灰,得落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只留下沈约一人,瘫坐在那箱湿冷的泥土旁,听着远处阿斗渐渐微弱下去的惨叫,如同听着自己良心的丧钟。
夜更深了,洛阳城沉浸在一片诡异的宁静中,仿佛一头巨兽在屏住呼吸,等待着黎明时分那一抹血色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