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自囚三月,界碑新生(1/2)
廷尉狱厚重的木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推开,朽木纤维撕裂的干涩震颤直钻耳膜;一股混杂着霉烂稻草、陈年尿臊与微腐汗液的馊味扑面而来,浓得几乎有了重量,撞上雪夜清冽空气时,竟在鼻腔里激起一阵冰凉刺痛的微麻。
几名狱卒被这突兀的刮擦与腥气惊动,本能地架起长戈——金属枪头在壁灯昏黄火苗的舔舐下泛着青白冷光,刃口凝着细密水珠,寒气顺着铁杆爬向掌心,冻得指节发僵。
但当他们看清那个从风雪中走出、仅着一袭单薄青衫的身影时,手不由得抖了一下:衣料被雪粒砸出细密白点,袖口边缘已磨出毛糙的灰线,而那人身后空无一人,连御林军玄甲的反光都未曾映出半分。
“退下。”
崔谅那破锣般的嗓音从门后的阴影里碾出来,沙哑粗粝,像砂石在陶瓮底反复刮擦。
他此时并未穿官服,粗布直裰领口微敞,露出颈侧一道淡青旧疤;脸上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既没有下跪行礼,也没有阻拦,只是抬手一挥——宽袖带起一阵微弱气流,拂过灯焰,令那点昏光猛地摇曳两下,将他半边脸拖进更深的暗里。
“陛下若怕这狱中的秽气与怨气,便不敢烧那几口箱子了。”
曹髦没有看那些缓缓放下的长戈,径直穿过幽暗的甬道。
靴底踩在湿腻的狱中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噗、嗒”的粘连声,仿佛踩进刚凝的血浆里;寒气从砖缝里丝丝渗出,隔着薄底靴直刺脚心,冻得脚趾蜷缩发麻。
他手中只拿了一卷书稿,竹简裹着素绢,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那是他今夜从宫中带出的唯一物件。
走廊尽头的牢房意外地干净,虽然冷得透骨——石墙沁着水珠,滑腻阴寒,呼出的白气刚离唇便凝成细霜,挂在睫毛上簌簌发颤。
透过高处那扇窄小的气窗,能看见方寸灰败的天空,铅云低垂,雪片斜飞,像无数碎纸片被无形之手揉皱后抛洒下来。
周舆就站在那窗下。
他没有睡,也没有来回踱步,而是手里捏着一块碎炭,在粗糙的石墙上机械地临摹着一个字。
石面凹凸嶙峋,炭条刮过时发出“嚓、嚓”的微响,粉屑簌簌落下,沾在冻得发紫的指尖,又随呼吸微微震颤。
写了擦,擦了写。
原本洁白的囚衣袖口早已被炭灰染得漆黑,袖缘还结着硬痂似的灰垢,一碰就簌簌掉渣。
听见脚步声,他迟钝地回过头,脖颈关节发出轻微“咔”一声;当看清站在栅栏外的那个年轻身影时,手中的炭条“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断口参差,露出内里灰白松软的芯,一股微苦的焦糊气倏然飘散。
曹髦示意狱卒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他既不说话,也没有找地方坐下,只是随手将那卷书稿搁在了那张并不平整的木案上——案角翘起,压着半张被潮气洇黄的旧草纸,纸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带着土腥味的霉斑。
“看。”
周舆望着天子平静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泛起白皮,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他拖着冻僵的双腿挪到案前,膝关节发出滞涩的“咯”声;展开书卷时,指腹蹭过竹简边缘,被毛刺扎得微微一刺。
那是《策臣律》的初稿,正是他此前口诛笔伐的靶子。
但这卷不同。
正文两旁的留白处,密密麻麻全是朱砂批注——朱色未干透,墨迹边缘晕开极细的绯红毛边,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微光。
他的目光飞快掠过,直接定格在那些红字上。
“言者无罪”旁,朱批如刀:然须署真名,承核实之责,谎而乱众者罚;
“议政自由”旁,朱批更显锋利:不得聚众逾十,不得夜集,违者视为结党。
周舆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死死攥着纸张边缘,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炭灰;纸面因指压微微凹陷,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他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瞳孔深处却燃着两簇幽微的火苗。
“陛下……您从未想过禁言?”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砺石,喉间震颤,带出沉闷的回响,“您要的……是责任?”
“无柄之剑,伤人伤己。”曹髦轻声说道,目光落在周舆手中那截断炭上——炭末正从他指缝簌簌滑落,像一小捧灰烬。
“你想挥舞公议这把剑,却连个剑鞘都不预备。李衡之所以用你,正因为你是把没把手的好刀——甩出去杀人方便,扔掉时也不会割伤他自己的手。”
周舆张了张嘴,刚想反驳,外面的甬道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陛下!陛下开恩,让小人见见陛下!”
那是带着哭腔的嘶吼,声带撕裂般劈开寂静,尾音在石壁间撞出空洞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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