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辩台无君,律火照心(1/2)
松烟墨的气味确实令人窒息,尤其是混杂在国子监那终年不见阳光的古柏森森之中,更显得阴冷透骨——**墨香里浮着细密的焦苦颗粒,吸进鼻腔时刮得喉头微微发紧**。
国子监中央的露天讲坛,此刻已被清理得一尘不染。
一百张蒲团环绕而设,唯独正中央那张紫檀木的主座空置着。
**座面泛着幽微冷光,近处可闻到一丝极淡的辛香,是百年老木沁出的沉郁气息**。
座上无帝王,只有一块未刻字的竖匾,仿佛一只沉默的眼,注视着周遭的攒动人头。
曹髦没有坐那张椅子。
他此刻正身处讲坛西北角的藏书阁二层,隔着一道雕花的窗棂,透过窗纸上那个被他用指甲轻轻剔开的小孔,俯瞰着下方的棋局。
**寒气从窗隙钻入,舔过他耳后裸露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栗粒**。
寒风卷过讲坛,周舆一身白衣胜雪,在那一片灰扑扑的士子服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站在圆心,手中没有拿笏板,而是握着一卷《尚书》。
“皇极者,非一人之极,乃天下之极。”周舆的声音清越,借着四周回音壁的构造,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若天子独断,则是视天下为私产。是以《洪范》言‘建极绥猷’,是要君王收敛锋芒,顺应五福之理,而非以意气凌驾法度!”
台下一片死寂。这番话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掉脑袋的狂言。
突然,一阵粗粝的摩擦声打破了寂静——**那是粗陶案几腿刮过青砖的嘶哑锐响,像钝刀割开冻土**。
一名肤色黝黑、满手冻疮的举子霍然起身。
他没行礼,甚至有些粗鲁地踢开了面前的案几。
“陇西赵昂,请教周兄。”那举子声音像含着沙砾,“若依你言,将军、策士、天子三分其权,遇大事需三方共议。敢问周兄,去岁羌人扣关,也是这般风雪天,边关急报传至洛阳需三日。若按你的规矩,三方扯皮又需几日?待你们议出个‘皇极’来,我的父老乡亲,怕是头盖骨都已被做成了酒碗!谁来担这血债?是你,还是你那所谓的法度?”
周舆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引用经典反驳,但那举子眼中赤裸裸的杀气和血腥味,将他满腹经纶硬生生堵在了喉咙口——**那血腥味并非幻觉:赵昂袖口裂开处,赫然沾着一道早已发黑的旧血痂,在风里散出铁锈般的微腥**。
曹髦在窗后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指尖在窗框上无声地敲击了一下。
窗下阴影里,崔谅的指尖正抚过一枚刻着“李”字的铜鱼符——那是今晨刚从周舆贴身小厮手中“借”来的信物。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周舆的理论太完美,完美到容不下一粒真实的沙子。
到了第三日,讲坛上的气氛已从最初的激辩变成了某种更为残酷的凌迟。
原本围在周舆身边的几名死忠同窗,此刻眼神闪躲,或是低头研墨,或是假装整理衣冠,无人再敢与他对视。
周舆孤零零地站在台上,像是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鹤。
阿砚就是在这个时候走上去的。
这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会脸红的书吏,此刻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残破的竹简。
那是他们还在乡野私塾时,几个穷书生在此结社的旧物。
竹简夹层里,还藏着半片干枯的槐叶——那是景元二年结社那日,周舆亲手别在他衣襟上的。
“周兄。”阿砚的声音在抖,但脚下却没停,“你还记得这卷《青槐社约》吗?”
周舆浑身一震,目光触及那卷竹简,瞳孔骤然收缩。
“景元二年,你说社中弟兄性情各异,恐生事端,故立约:‘十人聚议,须报备社首,以防私欲乱公义’。”阿砚展开竹简,将那些稚嫩的字迹展示给众人,“那时你尚是一介布衣,便知权力需有约束。如今你倡议‘百人议政无禁’,甚至要天子放权于并没有约束的士大夫……周兄,你变的不是道,是心。李衡究竟许了你什么,让你连自己定下的规矩都忘了?”
周舆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阿砚那双含泪的眼睛,脑海中那些关于“为民请命”的豪言壮语,在这一刻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原来,自己并不是那个执棋者,甚至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李衡丢进火坑里的一块探路石。
第五日的夜格外漫长。
国子监内灯火昏黄,太学老儒秦翁带着十名弟子,缓步走入讲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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