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秋宴藏锋,草图问心(2/2)
卞彰深吸了一口气,那只按在桌案上的大手缓缓松开,掌心已是一片汗湿。
他盯着那卷旧图,眼神复杂难辨。
那个“安”字仿佛化作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不仅烫在他的眼睛里,更透过视线,灼烧着他怀中贴身暗袋里藏着的那枚私印——那是他刚刚私自刻下的“安边大都督”印信,冰冷的金石此刻竟似在他胸口燎起燎泡。
“臣……知罪。”
这三个字,卞彰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曹髦点了点头,神色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仿佛刚才那雷霆万钧的一幕只是众人的错觉。
“知罪便好。”他挥了挥手,语气轻描淡写,“河内之事,朕不想再看到这种‘无名之骨’。曹英。”
“臣在。”曹英从阴影处步出。
“暂护卞府文书,查漏补缺,切莫让大将军因军务繁忙而疏漏了民生。”
这话说得极妙。
不是“查抄”,是“暂护”;不是“治罪”,是“查漏补缺”。
卞彰的脸色铁青,却只能拱手谢恩。
宴席草草而散。
马车辚辚,碾过南苑铺满落叶的青石道,发出枯枝碎裂的脆响。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几缕月光,随着车身的颠簸在卞彰脸上来回晃动。
他独自坐在角落,伸手探入怀中,却没有去摸那枚滚烫的私印,而是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檀木匣子。
匣盖滑开,里面静静躺着一颗乳白色的乳牙。
那是他最小的儿子,死于去年的河内大疫。
当时为了封锁军屯消息,严禁出入,小儿子发着高烧,硬生生在他怀里断了气。
直到死,也没能等到城里的郎中。
卞彰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颗细小的牙齿,那一点微凉,却让他眼眶发热。
“若无兵权……若这天下还是那般任人宰割……”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咽沙砾,“连自己的骨肉都护不住,何谈护国?何谈那个‘安’字?”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猛地一震。
卞彰的手一抖,那匣子差点滑落。
他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这一刻,他的眼神变了。
原本的愧疚与动摇,在黑暗中逐渐凝结成一种近乎偏执的冷硬。
车外,一道黑影如壁虎般贴在车底,随着马车的行进无声起伏。
那是负责监视的影梭。
马车驶入卞府,厚重的大门轰然关闭。
片刻后,影梭的竹简上记下了一行触目惊心的字:“戌时三刻,卞彰入书房,传第一道密令:召鲁石,熔甲入犁。”
夜深露重。
曹髦并未回寝宫,而是径直去了长秋宫——那是卞皇后生前的旧居。
宫室内并没有点太多的灯,只有案头一盏孤灯如豆,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案上摊开着一封未寄出的家书,那是卞琳留下的绝笔。
墨迹早已干透,但那字里行间的决绝却依旧力透纸背:“兄若迷途,忘却本心,妹愿焚簪断亲,也不愿见卞氏一门成那乱臣贼子……”
曹髦静静地看着那行字,指尖触碰到纸面,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温婉女子落笔时的颤抖与坚定。
窗外,月色冷如寒霜,洒在庭院枯败的梧桐叶上,泛起一片惨白。
远处,卞府的方向却是一片灯火通明,隐隐约约,随着风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那是铁锤击打在烧红铁块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当——当——当——”
这声音极有节奏,像是某种古老的战鼓,又像是某种祭祀的前奏。
曹髦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冷风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眺望着那远处的灯火与声响,眼神深邃得如同这漫漫长夜。
“阿福。”
“奴婢在。”
“明日一早,派人盯着城门口。”曹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那个刘翁……他会出城的。哪怕是用手爬,他也会爬去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