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山越不征,反授田券(1/2)
“说。”
曹髦只是淡淡吐出这一个字,并未回头。
他目光依旧投向城下那片在黑暗中渐次亮起的灯火,仿佛那是他刚刚落于棋盘的黑白子——一盏灯笼忽被江风吹得摇晃,火苗猛地蹿高,“噼啪”一声轻爆,映得他袖口一道旧墨痕清晰可见,微凸如痂:那是三年前在东宫抄录《汉书·食货志》时,不慎泼洒的朱砂。
指尖无意识摩挲那处微凸的印渍,朱绩跪雪求策的枯槁身影、司马师檄文中“民为寇本”的冷硬字句、还有今日密报里“雷牯”二字旁朱批的“烈而愚”三字,竟在火光跃动间叠成同一帧画面。
江风裹着湿冷潮气灌满衣袖,鼓荡如帆。
玉蝉娘稳了稳心神,刚要开口,一阵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打断了她。
一名身着黑衣的内察司暗卫如影子般从城楼阴影处滑出,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朱红封漆的竹筒。
是最高急报。
曹髦接过竹筒,拇指指腹顶开封漆,发出“啪”一声脆响,在这寂静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抽出密信,借着身旁灯笼摇曳的火光快速扫视。
信纸粗糙,带着快马加鞭传递时沾染的汗味与尘土气。
“雷牯聚众三千,欲焚丹阳屯田。”
短短十字,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与焦躁。
“风铃”——那名暗卫首领,垂首低声道:“陛下,雷牯乃五溪蛮渠帅,性烈如火。丹阳郡的屯田多是强占山越祖地开垦,如今朱绩已死,魏军立足未稳,他此时发难,是要断我军粮道。属下三日前已遣七路细作混入五溪,确认雷牯聚众实为两千六百人,青壮居多,缺铁器;另查得丹阳魏军尚余虎豹骑八百,水师艨艟十二艘泊于练湖,粮秣足支三月——然若强攻,山径难行,恐损精锐。”
“便可如何?入山剿灭?”曹髦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随手将那卷足以引发一场局部战争的密信扔回几案,“啪嗒”一声,竹简在木几上滚了两圈,摊开了一半。
风铃一怔,下意识抬头:“山越凶悍,不剿不足以立威。”
“剿?”曹髦转过身,衣袖带起一阵带着江水潮气的风,他盯着风铃,眼神锐利如刀,“司马师在中原怎么对付叛民的?杀一批,抓一批,刺字充军,没入奴籍。结果呢?淮南三叛,叛叛有其影;边疆烽火,岁岁不能休。朕若效仿司马氏,将这三千山越人屠了,这江南的十万大山里,还有多少个雷牯?朕的粮道,要用多少颗人头去填?”
风铃哑然,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曹髦不再看他,径直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墨汁浓稠,笔锋在宣纸上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传令,不许调兵。”他笔走龙蛇,头也不抬,“去内库,备三百份空白田券,加盖‘永业’红印——此印原为太仆寺牧马监所铸,专用于边郡屯田授契,今特调内库启用。再从工部调《耕织图》一卷,要绘图最详实、连稚童都能看懂的那种。”工部主簿陈寿亲率画工,按吴越俚语口述重绘三遍,又请丹阳乡老逐图指正,方定终稿。
“陛下?”风铃彻底愕然,声音都变了调,“贼兵压境,您送……田券?”
“不是送,是换。”曹髦搁下笔,指尖轻轻弹了弹那张墨迹未干的纸,纸面微颤,发出一声轻响,“吴人尚知散粮济民以收人心,朕若比孙权还吝啬,这江东之主,不当也罢。”
次日清晨,丹阳郡五溪峒口。
山雾浓重,湿漉漉的水汽混合着腐叶的霉味和生铁的锈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三千山越壮丁赤着上身,脸上涂着狰狞的青蓝油彩,手持锈迹斑斑的长刀、猎叉,将狭窄的山口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渠帅雷牯,身形如铁塔,胸口横亘着一道蜈蚣般的旧疤,他手中的厚背砍刀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血光,显然是见过血的老物件。
“魏狗!滚出来!”雷牯一声暴喝,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滚落,“占我祖地,杀我族人,如今还要来骗我等下山做奴隶吗?今日便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魏军阵营并未冲锋,反而缓缓向两侧分开。
没有铁骑突进,没有箭雨洗地。
走出来的,只有一个身着素白麻衣的女子,和一个提着灯笼的垂髫小童。
玉蝉娘此时已褪去了宫装,发髻仅用一根木簪挽起,素面朝天。
她怀中抱着一叠厚厚的黄纸田券,脚下的绣鞋踩在泥泞的黑土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却走得极稳。
雷牯那一刀本来都要劈下去了,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刀锋带起的劲风吹乱了玉蝉娘鬓角的发丝。
“你是何人?魏狗没人了吗?派个娘们来送死?”雷牯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粗声咆哮,口沫横飞。
玉蝉娘没有说话,也没有退缩。
她只是平静地从袖中取出一卷残破的竹简,当着那森寒刀锋的面,缓缓展开。
竹简发黄,编绳早已朽烂,边缘甚至还有火烧过的焦痕,焦味虽淡,却如针尖刺入鼻腔深处。
雷牯的目光落在竹简上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那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刚劲有力,力透纸背,哪怕隔着数步之遥,也能感受到书写者当时的愤懑与不甘。
“……山越非贼,失地则反。治越之策,不在兵戈,而在耕织。若能授田免役,许其归化,三载可成精兵……”
这是朱绩将军的笔迹!
旁边还有一行朱砂批注,那是朱绩生前最后的绝笔:“恨不能行此策,以此残躯,愧对五溪父老。”
“这是……朱将军的《平越策》?”雷牯的声音颤抖起来,那柄重达几十斤的砍刀在他手中竟有些拿捏不住,刀尖微微下垂,发出“当”的一声轻响,磕在了一块青石上。
他当然认得。
当年他还是个且耕且猎的少年时,曾亲眼见过那位朱将军拿着这卷策论,在郡守府门前长跪不起,只为给山越人求一条活路。
结果被权贵轰出,策论也被扔进火盆,还是朱将军冒着火抢出来的残卷。
“朱将军死了……是为了守这建业城死的。”玉蝉娘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但他想做却没做成的事,今日,大魏天子替他做。”
她上前一步,将手中那叠田券高高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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