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山越不征,反授田券(2/2)
每一张田券上,都用工整的隶书写着地块方位,而在那晦涩的官文旁边,竟然贴心地用吴越俚语标注了:“此处向阳,可种桑麻”、“此处水足,宜种稻米”、“坡地沙土,可种薯蓣”。
字迹很新,墨香混着山间的雾气,并不刺鼻,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书卷气。
雷牯愣住了。他不识大字,但他认得那熟悉的乡音俚语。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玉蝉娘身后的小童周童忽然窜了出来。
他高高举起手中那盏有些破旧的锦灯,将微弱却温暖的光亮,照在了最上面那张田券的红印上——那枚“永业”印,朱砂饱满,边缘微凸,仿佛尚带体温。
“大个子叔叔!”周童清脆的童音在肃杀的山谷里回荡,“我家阿婆说了,有田就有家!皇上说了,这上面盖了‘永业’的大印,以后这就是你们自己的地,谁也抢不走!连官老爷也不能抢!”
雷牯死死盯着那枚鲜红的印章,又看了看那标注着“可种薯蓣”的字样。
一阵酸楚猛地涌上鼻腔。
他想起了十年前,自家的几亩薄田被吴国权贵的马蹄踏平,老父被活活打死,他被迫落草为寇的那一天。
那天也下着这样的大雾,泥土里全是血腥味。
而此刻,空气里飘荡的,却是久违的墨香。
“咣当!”
厚背砍刀脱手落地,重重砸进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泥点。
雷牯喉头剧烈滚动,发出类似野兽呜咽的低鸣。
他缓缓抬起粗糙如树皮的大手,颤抖着想要触碰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在距离纸面半寸处停住,生怕手上的老茧划破了这比命还贵的承诺。
当夜,建业城外,新立的无名祠堂前。
篝火熊熊,松脂燃烧爆裂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雷牯赤着上身,背负荆条,身后跟着十几个白发苍苍的族老。
他们抬着一面巨大的铜鼓,鼓面上铸着青蛙与太阳的纹饰,虽然满是铜锈,却透着古老而庄严的气息。
这是五溪山越传承百年的圣物——铜鼓。
鼓声响,则万山应,是战是和,全凭此鼓。
“草民雷牯,愿献此鼓于陛下!”雷牯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曹髦负手而立,火光映照着他年轻却深邃的面庞。
他看着那面象征着权力和杀戮的铜鼓,并没有伸手去接。
“这鼓,朕不要。”
曹髦的声音平静,却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鼓声震天,不如稻浪翻金。朕要这铜疙瘩何用?能煮饭还是能织布?”
雷牯一愣,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曹髦走上前,伸手扶起这个满身煞气的汉子,掌心触碰到对方坚硬如铁的肌肉,感受着那紧绷的戒备逐渐消融。
“把鼓带回去。”曹髦拍了拍那冰冷的鼓面,发出“嗡”的一声闷响,“明日,朕会亲自去你们峒口的荒坡看看。若是朕给你们的种子里掺了沙子,若是朕许你们的地里长不出庄稼……”
他盯着雷牯的眼睛,一字一顿:“那时,你再敲响此鼓,朕,绝不怪你。”
雷牯浑身巨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年轻帝王,眼眶通红。
许久,他再次跪下,这一次,他是将额头死死抵在了冰冷的鼓面上,声音嘶哑而决绝:
“若天子欺我,此鼓即战鼓!若天子不负我,雷牯这条命,便是大魏的界碑!”
返程的路上,月朗星稀。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玉蝉娘骑在马上,落后曹髦半个身位。
她看着前方那个并不宽厚却异常挺拔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陛下……山越反复无常,您何以笃信他们不反?仅凭那几张田券?”
曹髦勒住缰绳,回过头。
他遥遥指向远处祠堂的方向。
那里,篝火未熄。
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小童周童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教几个怯生生的山越孩童写字。
那是用燃烧后的锦灰混着泥水写成的字。
歪歪扭扭,丑陋不堪,却能依稀辨认出,那是一个“安”字。
“朱绩能散尽家财换一城百姓的命,雷牯便能为一口饱饭守住这片土。”曹髦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悠远,“民心所向,不在户籍黄册里,而在那田埂之上。”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祠堂,投向了更远处的建业城廓,那里有一座宏大的建筑正在修葺,脚手架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阴影。
“只不过,田分下去了,心收回来了,这诺大的江南,还需要一个真正懂‘耕读’、能镇得住这些牛鬼蛇神的人来替朕看着。”
曹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轻磕马腹,战马吃痛,打了个响鼻,加快了步伐。
“回宫。明日太学南门大开,朕有一道早已拟好的圣旨,该去宣读了。”“昨夜已命太常卿拟了‘劝学田’章程,礼部缮写毕,此刻该在太学藏书阁东厢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