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祠堂不立碑,忠魂自生香(1/2)
他转过头,对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军医孙青,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命令:“孙军医,传令下去,在朱绩府邸旧址那片空地,立起药庐,开仓放粮,凡建业城中孤寡老弱,皆可按名册领取三日之粮,伤病者由军中医士免费诊治。”
孙青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异样的光彩,重重一抱拳:“末将遵命!”
这道命令再次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建业城中激起无声的涟漪。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朱府那片被大火焚为白地的废墟前,便出现了异动。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们手中没有提灯,也没有持械,而是拿着一些奇怪的东西——有人抱着一块从自家院墙拆下的旧砖,有人扛着一截烧剩下的残木,还有人,竟用破布包着一抔湿润的泥土。
他们不言不语,只是默默地将这些东西堆放在废墟的正中央。
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沉默地加入这个行列。
没有口号,没有喧哗,只有脚步踩过焦黑碎瓦的沙沙声、粗陶罐磕碰青砖的闷响、以及砖石垒叠时细微的grit-grit摩擦声。
他们像一群虔诚的工蚁,要用这些最卑微的材料,为某个逝去的灵魂,筑起一座永恒的巢穴。
然而,就在人群越聚越多,那土石堆渐渐有了雏形之时,一声厉喝如惊雷般炸响。
“住手!”
吴老祭酒身着古旧的祭服,率领着十余名白发苍苍的吴地耆老,面沉如水地挡在了人群之前。
他手中高举着一卷竹简,正是《礼记·祭义》。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老祭酒声色俱厉,干瘦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朱绩将军忠节可嘉,然其终为大魏之敌将。未奉天子诏令,尔等擅自聚众,为其私立祠堂,此乃逾越礼制,乱我纲常!若引得新君震怒,降下雷霆之威,尔等担当得起吗?”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众人火热的心上。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许多人脸上露出畏惧和迟疑。
是啊,他们拜的是魏军的敌人,这无异于公然挑衅。
就在人群将散未散之际,一个清脆的童音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可是……可是朱将军给了我阿婆一袋米!阿婆说,要不是朱将军,她就饿死了!我阿-婆说,救命的人,就是天上的神仙,为什么不能拜?”
正是那个小童周童。
他被母亲死死拉住,却仍拼命踮起脚,高高举起手中那盏早已熄灭的锦灯,梗着脖子大喊。
这一声稚嫩的质问,仿佛一柄重锤,敲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人群中,一个断了腿的老兵拄着拐杖,沙哑地附和:“将军散尽家财,让我等残兵也能吃顿饱饭再上路,我拜他又如何?”
“我家的屋子被乱兵烧了,是将军的亲兵把我们从火里拖出来的!”
“……”
一时间,群情再次激昂。
吴老祭酒手持《礼记》,气得浑身发抖,却发现那冰冷的礼法条文,在这些最朴素的恩义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人群忽然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曹髦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步走来。
他依旧是一身素衣,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去看那些激愤的百姓,也没有理会拦路的吴老祭酒,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由砖石、焦木和泥土堆起的小小土台——焦木断口泛着暗红油光,黄土在晨雾里蒸腾着微腥的潮气。
跟在他身后的内侍阿福,怀中抱着一个半人高的酒坛。
曹髦走到土台前,亲自接过酒坛,拔开泥封。
一股醇厚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那是建业城中最好的“石城老春”。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坛口倾斜,琥珀色的酒液如一道细长的瀑布,缓缓洒在土台前的焦土之上,酒液渗入泥土,发出“滋滋”的轻响,焦土边缘腾起一缕微不可察的白气,仿佛大地干渴的喉咙在贪婪吮吸。
一坛酒尽,他将空坛随手放在一旁,这才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玉蝉娘的身上。
“朕若今日下诏,为朱绩立祠,是为天子恩赐,是他朱绩受了我曹家的荣宠。”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可尔等自发来此,一砖一石,一抔一土,筑起的不是祠堂,是人心。”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这座祠,朕不封。这座庙,朕不敕。”
他转头看向玉蝉娘,目光深邃如海:“你,代他守着这座祠。从今往后,你不是大魏的宫人,也不是朕的侍妾。你只是一个为故人守冢的江南女子。”
玉蝉娘浑身一震,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抚过袖中那个空空如也的簪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乌木断簪的余温;**她没有起身,而是将左手探入袖中,轻轻捏住那枚空簪囊的丝绦,缓缓抽出,垂首将它系在了土台边缘一根斜插的焦木之上——丝绦在晨风里微微颤动,像一缕不肯散去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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