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祠堂不立碑,忠魂自生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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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又看了看那座简陋的土台,以及土台后无数双期盼的眼睛。
许久,她缓缓垂下眼帘,屈膝一福,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无比坚定。
“诺。”
就在此时,人群中,那个一直沉默的守陵人老吴,颤巍巍地捧着一个布包走了出来。
他解开布包,里面竟是一抔泛着幽微光泽的黄土。
“此乃……先主蒋陵神道前的封土。”他将那抔土,小心翼翼地,倒在了祠堂的基石中央。
吴老祭酒看到这一幕,僵立当场,手中的《礼记》竹简“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怔怔地看着那抔来自孙权陵寝的黄土,又看了看那个转身离去的帝王背影,浑浊的老眼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中悄然建立。
他默然良久,最终解下了腰间那枚雕刻着双鱼纹的玉组佩,弯下腰,亲手将其埋入了那抔黄土之中——这,是当年孙权亲赐给他的信物。
**曹髦的目光掠过那枚没入黄土的双鱼玉佩,又扫过人群中几个腰挎短刃、指节粗粝的陌生面孔——他们并未流泪,只静静数着每一块垒上的石头,喉结在昏暗光线下无声滑动。
他眼底寒光一闪,随即归于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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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此情景,所有百姓尽皆肃然。
再无人多言,他们齐心协力,默默地垒石为台。
他们没有在上面雕刻“忠节侯”之类的封号,最后,只将一柄从战场废墟中捡来的、锈迹斑斑的断剑,斜斜插入了土台之顶,那姿态,一如朱绩沉江殉节时的决绝——剑脊上蜿蜒的褐锈,在微光里泛着铁腥与陈年血渍混合的暗红。
午后,天色骤变,滚滚乌云自江上压来,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新筑的祠台没有顶,冰冷的雨水瞬间将黄土冲刷出道道沟壑,泥浆顺着焦木的裂纹蜿蜒爬行。
百姓们却不肯散去,他们自发地围拢过来,有的用身体,有的用破衣,甚至用自己的斗笠,试图为那新土遮挡风雨——雨点砸在肩头,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湿透的粗麻衣紧贴脊背,寒意如针。
不远处的廊檐下,曹髦静静地站着,并未避让。
冰冷的雨丝被风卷着,打湿了他的衣襟和鬓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雨中护祠的人群,雨珠顺着他下颌线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玉蝉娘取来一件朱绩生前穿过的旧袍,走到祠前,迎着风雨,郑重地将其覆盖在断剑的剑柄之上。
雨水顺着灰色的袍角不断滴落,宛如一行行流不尽的清泪,袍面粗粝的麻纹在雨水中泛起深浅不一的灰痕。
小童周童不知何时又从人群里钻了出来,他将那盏心爱的“家”字锦灯,挂在了被衣袍覆盖的断剑之下。
风雨中,灯笼湿透,微微摇曳,灯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家”字,被雨水浸润,竟幻化出一个模糊的、近似“义”字的轮廓——墨色在湿绢上晕染,边缘毛茸茸地散开,像一句未写完的诺言。
夜深,雨歇。
曹髦独自一人,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向魏军营地走去。
万籁俱寂,唯有远处那座无名祠堂前,一点微弱的灯光,在清冷的夜雾中顽强地亮着,如同一颗永不熄灭的星辰——灯焰在雾气里轻轻摇晃,将“义”字的虚影投在祠台焦黑的基座上,明明灭灭。
他负手而立,凝视着那点微光,低声自语:“民心既聚,些许山越宵小,何足为惧?”
话音未落,他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吟诵声。
是玉蝉娘的声音,她正教着周童,用最纯正的吴侬软语,一字一句地念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那声音细弱如丝,却异常清晰,穿透了沉沉的夜雾,也穿透了这片土地百年的恩怨——尾音拖得极长,像一根柔韧的丝线,缠绕着雨后微凉的空气。
曹髦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入自己的营帐。
刚一掀开帐帘,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暗处滑出,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用火漆密封的细竹筒。
是内察司的密探,“风铃”。
曹髦面色沉静地接过竹筒,借着烛火,指尖轻轻一捻,火漆应声而碎。
他抽出里面的密报,缓缓展开。
**烛光下,密报末行墨迹未干:“……山越七部已遣细作三十人,混迹筑台百姓之中,拟借‘义祠’聚众,旬日内举事。领头者,自称‘朱绩旧部’。”
曹髦指尖停驻在此句,烛火映着他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那不是惊怒,而是棋局落定的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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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在他年轻的脸庞上明明灭灭,眼神却在瞬间变得锐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