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山绳(1/2)
长白山的老林子,进去过的人才晓得什么叫“浩瀚”。民国二十三年的白露刚过,老林子就提前换了脸色,墨绿的针叶林层层叠叠压在天边上,风吹过时沙沙响,像千万个老人在交头接耳说着什么秘密。张海青蹲在参帮营地边缘的篝火旁,用鹿骨钎子慢条斯理地打磨那捆快当绳,眼睛却飘向林子深处——那片老参把头嘴里提都不敢多提的“干饭盆”。
“海青,眼珠子掉林子里了?”师父李把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得像山石滚落。
张海青忙收回视线:“没,就看看天色。”
“看天色?”师父在他身旁坐下,老羊皮袄子裹着精瘦的身躯,烟袋锅子在昏暗的光里明灭,“你当我看不出你心思?打从听说西边那片干饭盆出过六品叶,魂儿就没在身上。”
被说中心事,张海青也不遮掩:“师父,今年这参帮找了半个月,最大也就四品叶。我听说三十年前老韩家有人在干饭盆边上抬出过一苗七品叶的棒槌,卖了够买下半条街……”
“三十年前,”师父截住他的话,“抬参的老韩头也没能出来。进去三个,出来半拉——出来那个疯了,嘴里只会念叨‘绳子活了,绳子活了’。”他猛吸一口烟,火星子在夜色里爆开,“山爷的地界,不是让你讨便宜的地方。规矩就是规矩,破了,山爷不认人。”
所谓规矩,采参人行了几百年的铁律。进山要拜老把头孙良,说话要避“没、断、死”这些字眼,看见兽踪要喊“快当”(顺利),坐不能坐树墩子——那是山爷的饭桌。最要紧的一条,是那根引路绳:小拇指粗的麻绳,浸过七遍桐油三遍猪血,搓得紧实实。进了林子,得一边走一边放绳,绳头拴在进山口的老榆树上,好比拴着命的风筝线。回来时顺着绳摸,就是瞎了也能摸出山。
“绳子是山爷的眼睛,”师父常说,“顺着它看,山爷给你指生路。断了,眼睛就瞎了;打结,就是蒙山爷的眼。”
张海青嘴上应着,心里却总存着三分不信。他二十出头,跟师父进山五年,腿脚麻利眼力准,抬过三品叶,算得上年轻一辈里的好手。新式学堂读过两年,总觉得有些规矩是老辈人自己吓唬自己的把戏。绳子就是绳子,什么山爷的眼睛——真要是有灵,这山里年年丢的人是怎么丢的?
“明儿个,”师父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咱们往北坡走,那边阳坡暖和,兴许能碰上几苗。”顿了顿,又补一句,“干饭盆那边,想都别想。那片林子邪性,树长一个模样,雾起来三步外不见人。早年有人进去,引路绳明明系得牢牢的,回头找,绳子中间凭空多出个结来——再然后就找不着人了。”
张海青心里一动:“凭空多出个结?”
“嗯,”师父磕了磕烟袋,“山爷不喜欢人耍聪明。在山里耍聪明,就是把命往山爷手里送。”
夜里,张海青躺在狍子皮褥子上,眼睛瞪着黑黢黢的帐篷顶。外头风声呜咽,偶尔夹杂几声夜猫子叫,凄厉得像是婴孩哭。他想起父亲——也是个参客,十年前进了山再没回来,连尸骨都没寻着。母亲哭瞎了眼,临死前拉着他的手:“儿啊,别进山,山吃人。”
他还是进了山。穷,长白山脚下的屯子,除了进山抬棒槌,还能指望什么?况且他信自己——腿脚快,脑子活,不像老辈人那么死守着规矩。去年他偷偷在林子里说了句“没参”,不也平安出来了?有些事,信则有,不信则无。
天蒙蒙亮,参帮十几号人收拾行装。张海青将引路绳仔细缠在腰间皮套里,鹿骨钎子、索拨棍、快当绳、铜钱、红布包——抬参的全套家当,一件不落。师父领众人拜了山神,唱起古老的放山调子:“山神老把头在上,弟子进山求财,不伤山灵,不坏规矩,求个顺当……”
调子苍凉,在林间飘荡。张海青跟着唱,眼睛却瞟向西边那片林子。晨雾从谷底漫上来,像条白蟒缓缓游动,将干饭盆那片林子吞进肚里。雾里影影绰绰,树影晃动,恍惚间似乎真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张望。
“走咧!”师父一声吆喝,队伍向北开拔。
走到晌午,运气平平,只找到几苗二甲子(两年参)。张海青心不在焉,索拨棍在灌木丛里拨拉得敷衍。日头爬过中天,林子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暧昧不明。他忽然停住脚——北坡那片榛子丛后头,隐约可见一条兽道,蜿蜒向西。
“师父,我去那边解个手。”他低声说。
师父看他一眼,那眼神深得像古井:“快点快回,别走远。”
张海青应了声,钻进榛子丛。他没有解手,而是顺着兽道疾走。兽道是野猪拱出来的,泥地上蹄印凌乱,但确实通向西方。他心跳得厉害,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兴奋。干饭盆就在西边三里地,他算过——如果快去快回,赶在日落前找到那苗六品叶,再顺着引路绳摸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引路绳他带了两捆,一捆是参帮公用的,另一捆是他自己私下搓的,更细,更长。
走到兽道尽头,一片黑松林横在眼前。这就是干饭盆的边缘了。张海青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解下那捆私备的引路绳,将绳头牢牢系在一棵老红松的树根上——按规矩,该用活结,方便回程解。他犹豫了一下,打了个死结。
“山爷恕罪,”他低声念叨,“弟子就图个快当,抬了棒槌立马出来,绝不敢多贪。”
说完这句,他自己也觉得可笑——既然不信,又何必念叨?他摇摇头,开始往林子里走。绳子从皮套里簌簌放出,在落叶上拖出一道浅痕。
干饭盆的林子果然不一样。树密得不透光,脚下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尸骸上。空气里有股甜腻的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花香,闻久了头晕。最怪的是静——寻常林子总有鸟叫虫鸣,这里却死寂一片,连风都好像绕道走。
张海青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开始后悔。林子里的树长得一模一样,都是歪脖子黑松,枝桠扭曲着指向天空,像无数只求救的手。他回头,引路绳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黄白的光,倒还清晰。但前方的路越来越难走,满地倒木,藤蔓纠缠,他不得不一次次绕路。
绳子快放完一半了。按这速度,到不了干饭盆深处就得折返。张海青停下来,喘着粗气,心里焦躁起来。他想起师父说过,早年有参客在迷魂阵里用绳子打活结标记岔路,节省绳子。虽说也是打结,但那是活结,不算蒙骗山爷吧?
他盯着手里的绳子。那根引路绳静静躺在腐叶上,像条僵死的蛇。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尖利得刺耳,旋即又陷入死寂。
“就一个结,”他对自己说,“活结,回来就解开。”
他蹲下身,手指有些发抖。麻绳粗糙的触感格外清晰。他打了个活结,系在旁边的小树上。结打好后,他屏息等了等——什么也没发生。林子还是那片林子,寂静还是那片寂静。
他松口气,继续前行。有了这个结,他可以少绕一大段路。绳子消耗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胆子渐渐大了,他又打了第二个、第三个结。每个结都打得谨慎,都是活结,系在显眼的小树或石头上。
日头西斜,林子里暗得更快。张海青估摸该回头了,却在这时,看见前方一处倒木后头,隐约有片红——那是参籽的颜色。
他心头一跳,轻手轻脚摸过去。倒木后是片小空地,空地上孤零零长着一苗参。六品叶!叶子肥厚,参籽鲜红欲滴,在昏暗光线下像一簇凝固的血。张海青呼吸都停了,他跪下来,从怀里掏出快当绳、铜钱,开始按规矩抬参。
“棒槌大哥,弟子来请你出山……”他念念有词,手却稳得很。鹿骨钎子小心拨开泥土,露出芦头——芦碗密实,至少百年以上。他心跳如擂鼓,发财了,真发财了。这苗参够他娶房媳妇,盖三间大瓦房,从此不用再进山冒险。
就在他全神贯注时,余光忽然瞥见那根引路绳——绳子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像蛇一样,缓缓地、蜿蜒地,朝着林子深处“游”去。绳身擦过落叶,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张海青僵住了。他揉揉眼睛,再看——绳子确实在动。不是错觉。那根黄白色的麻绳,正一寸一寸地,朝着干饭盆更深处滑去,仿佛那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拉扯。
他一把抓住绳子。绳子冰凉,握在手里有种怪异的滑腻感,不像麻绳,倒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他用力往回扯,绳子那头传来轻微的阻力,但随即就松了。他踉跄后退两步,再看绳子,又不动了,静静躺在地上,和寻常绳子无异。
幻觉?他喘着粗气,手心全是冷汗。林子里更暗了,雾气不知何时漫了上来,乳白色的,贴着地皮流动。那股甜腻的霉味更浓了。
得赶紧走。张海青草草将参包好塞进怀里,转身顺着绳子往回跑。跑出几十步,他忽然停住——绳子不对。
他记得自己打了三个活结。可眼前这根绳子,光溜溜的,一个结也没有。
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他蹲下来仔细看,绳子还是那根绳子,桐油味混着猪血的腥气,没错。可结呢?他明明打了结,系在小树上的结,怎么连树都不见了?
他抬头四顾。雾气更浓了,五步外就看不清。周围的树影幢幢,在雾里扭曲变形。他强迫自己冷静,顺着绳子继续走。绳子指向的是他来时的方向——应该是吧?他其实已经不太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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