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三号炕位（2/2）

山核桃？

赵大有的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白天那个赶大车的说过，疯了的货郎说“夜过路的”给他吃山核桃。难道真是山核桃？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山核桃？

他想起了掌柜的话：“别喊，别闹。”

他咬紧牙关，死死闭着眼，心里默念：都是假的，是自己吓自己，睡过去就好了……

被窝里的“山核桃”越塞越多，已经有七八个了，全都冰凉刺骨。他感觉那东西似乎俯下身，离他更近了。那股土腥味几乎糊在他脸上。他甚至能听到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骨头摩擦的“嘎吱”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那冰冷的触感终于消失了。身边的“存在感”也在慢慢淡化，那股寒气也逐渐退去。

赵大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衣服黏在身上。他仍旧不敢动，直到听见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店里并没有养鸡，这声音不知从何而来），窗外天色透出一点青灰色，他才猛地从炕上弹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炕上空空如也。他身边什么也没有。

他颤抖着手，摸向被窝。

里面果然有东西，好几个，圆圆的，硬硬的。

他抓出一个，凑到渐渐亮起的天光下看。

那不是什么山核桃。

灰白色，表面粗糙，一端有着不规则的断裂茬口，形状大小倒是真像颗大核桃。

这是一小块骨头。人的指骨。

赵大有“啊”地一声低叫，像被烫了手一样把骨头甩出去。他疯了似的把被窝里的东西全抖落出来，一共八块，都是骨头，有的像是肋骨碎片，有的像是关节头……全都被啃咬过，留下清晰的齿痕，在晦暗的晨光里泛着惨白的光泽。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旁边有住客被吵醒，嘟囔着翻身。赵大有再也顾不得什么，连滚爬爬地翻下炕，鞋都来不及穿好，抱起自己的包袱就往外冲。

“哎，小兄弟，这么早……”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似乎早就醒了，一直坐在灶台边。

赵大有一口气冲出大车店。天刚蒙蒙亮，四野寂静，雪不知何时停了，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白。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越快越好！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印象中来时的方向狂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刀割一样疼，但他不敢停。

不知跑了多久，他累得几乎要瘫倒，才扶着一棵老榆树停下来喘气。回头望去，早已看不见大车店的影子，周围是起伏的荒岗和稀疏的枯树林。天光更亮了些，雪地反射着惨白的光。

他这才稍微定了定神，想起包袱里还有半块干粮，想拿出来啃两口，压压惊。伸手一摸，却觉得包袱皮湿漉漉、沉甸甸的。他心头一跳，解开包袱。

里面除了他几件破衣服和干粮袋，还多了一样东西。

半块人的下颌骨，连着几颗发黑腐朽的牙齿，安静地躺在他的衣服上。骨头茬口新鲜，像是刚被掰断不久，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冻凝了的血渍和肉丝。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气息弥漫开来。

“啊——！”

赵大有终于崩溃地惨叫出声，把整个包袱都扔了出去。他瘫坐在雪地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周围的环境有点眼熟。这棵歪脖子老榆树……还有旁边那几个鼓起的大雪包……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一个雪包前，用手扒开上面的浮雪。

雪：“故显考……之墓”。

乱坟岗子。

他昨夜根本没跑远，或者说，他醒来时，根本就不在大车店的炕上！

赵大有猛地回头，看向自己刚才跑来的方向。雪地上，只有他自己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从其中一个坟包后面延伸出来。那里，积雪有明显的压痕，像是有人躺过。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棉袄棉裤沾满了雪沫和枯草屑，手上、脸上也蹭了不少泥土。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他的脑海，让他如坠冰窟：

昨天晚上，他真的睡在三号炕位上吗？那个塞给他“山核桃”的“夜过路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而他，又是在哪里，抱着那半块死人骨头，睡了半夜？

一阵风吹过，卷起坟头纸钱的灰烬，打着旋儿飘向远处那座隐约露出轮廓的、孤零零的大车店。

赵大有最后看了一眼那店铺的方向，连包袱也顾不上捡，转身就跌跌撞撞地往南跑。他再也不敢回头。

据说，后来那家大车店还是老样子，三号炕位依旧空着。只是偶尔有路过的老人，会在酒后含糊地提起，那“夜过路的”，未必是同一个。关外苦寒之地，死在这条道上的人多了去了，谁说得清呢？那空着的炕位，不过是给那些找不到家的游魂，一个暂且歇脚的地方罢了。

至于那个山东来的倔强汉子赵大有，再也没人在这条路上见过他。只有掌柜的有时会望着空荡荡的三号位，摇摇头，低声念叨一句：“又一个不听劝的。”然后，在夜深人静时，他会往那炕位上，泼上一碗凉透了的白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