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戏勾魂(2/2)
他到处找,最后在戏箱最底层找到了。戏服叠得整整齐齐,但摸上去鼓鼓囊囊的。他把它抖开——
里面塞满了稻草。
干枯的、发黄的稻草。稻草的缝隙里,有暗红色的、新鲜的血渍。
王庆生尖叫一声,把戏服扔出去。戏服散开,稻草洒了一地。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看见那些稻草,都倒抽一口冷气。
赵班主蹲下身,捡起一根稻草。稻草的一端,沾着黏糊糊的、暗红色的东西。他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它选上你了,生子。”
从那一刻起,王庆生感觉自己变了。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的。他开始忘记一些事情,比如早饭吃了什么,昨天和谁说过话。却又想起一些从未经历过的事情,比如在某个古老的戏台上唱戏,台下坐着的都不是人,是影影绰绰的黑影。
他照镜子时,有时会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那张脸还是王庆生的脸,但眼神不一样了,表情不一样了,笑起来的样子尤其陌生——嘴角咧开的弧度,不像他,倒像……
倒像戏台上那些勾了脸的角色。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摆身段,走台步。吃饭时,手会不自觉地翘起兰花指;走路时,会不自觉地踩着锣鼓点。夜里说梦话,说的全是《包公断阴》的唱词。
戏班的人都躲着他。连彩凤也不敢和他对视。只有杨三爷还会偶尔陪他坐坐,但眼神里满是悲哀。
“三爷,我是不是要变成它了?”有一天,王庆生问。
杨三爷没回答,只是递给他一根卷烟。两人坐在庙门槛上,看着外头的雪。雪下得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我师父当年也是这样。”杨三爷忽然说,“他也是偷看了《包公断阴》,后来就慢慢变了。开始是忘事,然后是说胡话,最后……”他吸了口烟,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最后那天晚上,他说要去解手,一去就没回来。我们在后山的雪地里找到了他的戏服,里头塞满了稻草。人,不见了。”
“那我爹……”
“你爹也是。”杨三爷看着他,“生子,你爹不是失踪。他是被换走了。他的身子,现在不知道在哪儿,里头住的,已经不是他了。”
王庆生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比这腊月的风雪还冷。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父亲的下落,明白了戏班的规矩,明白了那件血稻草戏袍的含义。
它不是要杀人。它是要换人。
把活人的魂勾走,把自己的魂塞进去。从此,它就成了王庆生,活在阳光下,唱在戏台上。而真正的王庆生,就成了那件戏袍里的稻草,永远困在阴冷的后台,等着下一个替身。
那天晚上,戏班在一个新屯子落脚。王庆生躺在通铺上,听着身边师兄弟们的鼾声,怎么也睡不着。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很慢,很轻,像虫子,又像水。它要从里面把他挤出去,它要占据这个身体。
他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后院。雪已经停了,月亮出来,照得雪地一片惨白。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长,但那影子的动作和他不一样——他站着不动,影子却在轻轻摇晃,像在唱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月光下,这双手还是王庆生的手,粗大,有茧,是干活的手。但他感觉不到这是自己的手。它们像是借来的,临时用用的,迟早要还回去。
还回去,还给谁?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爹还没失踪的时候,带他去镇上看戏。爹把他扛在肩头,指着台上说:“生子,你看,那唱戏的,演的是别人,做的是自己。戏是假的,情是真的。”
现在他明白了。戏可以是假的,但戏里的鬼,可能是真的。
第二天,戏班又要唱《包公断阴》。这次是在一个更偏僻的山村,戏台是临时搭的,简陋得很。开戏前,赵班主照例清场。王庆生跟着大伙儿往台下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了。
“生子,走啊。”彩凤拉他。
王庆生摇头:“我不去。我就在这儿。”
“班主说了……”
“我知道班主说了什么。”王庆生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就在这儿。”
他站在戏台侧面,离后台只有几步远。赵班主看见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锣鼓点响了。
杨三爷和顺子上场了。汽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幕布上,拉得变形。王庆生盯着台上,眼睛一眨不眨。
唱到一半,包公拍惊堂木时,它来了。
还是那件暗红戏袍,还是那张白脸无嘴。它从幕布后面飘出来,轻得像一片影子,站在杨三爷和顺子之间。它的动作依然慢半拍,依然无声地跟着唱。
王庆生这次没有移开眼睛。他死死盯着它,盯着那张空白的脸。他忽然觉得,那张脸不是没有五官,而是五官被抹平了,像泥塑被水泡过,融化了,模糊了。
它在寻找。它的“脸”缓缓转动,从杨三爷转到顺子,又从顺子转向台下,最后,停在了王庆生站的方向。
即使没有眼睛,王庆生也知道,它在看他。
而且这次,它笑了。
那张空白的脸上,嘴角的位置,慢慢裂开一道弧线。没有嘴,却分明是在笑。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整张脸都扭曲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王庆生想跑,脚却像生了根。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看着它从台上飘下来——不是走下来,是飘下来,脚不沾地,像一片红色的雾气,缓缓地,缓缓地飘向他。
汽灯的光在那一瞬间暗了下去。
黑暗持续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里,王庆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冷得像冰,软得像棉花,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血腥味。它贴着他的后背,贴着他的耳朵,贴着他的每一寸皮肤,要往他身体里钻。
然后灯光恢复。
台上,杨三爷和顺子还在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台下,观众还在看,浑然不觉。只有王庆生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手,粗大,有茧。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戏散了,观众陆续离开。戏班的人开始收拾。王庆生慢慢走回后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看见那件暗红戏袍还挂在老地方,袖子垂着,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
温的。
戏袍是温的,像刚刚有人穿过,还带着体温。
他猛地缩回手,转身就跑。跑出后台,跑过戏台,跑进黑漆漆的夜里。雪地很滑,他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他不知道要跑去哪儿,只知道要离开这里,离开那件戏袍,离开那个东西。
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他实在跑不动了,扶着树干喘气。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照下来,在他脚边投出破碎的影子。
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唱戏。
不是从身后,是从他身体里。从他的喉咙深处,从他的胸腔,从他的骨髓里,传出那阴森森的调子:“包公坐堂——阴风起——鬼魂跪地——诉冤屈——”
他捂住耳朵,声音却越来越大。不是从外面传来,是从里面迸发出来。他张开嘴想喊,出来的却是唱戏声,字正腔圆,和杨三爷唱的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杨三爷唱的是包公,正气凛然。他唱的这个,是那个白脸无嘴的东西,阴冷,诡异,带着一种非人的腔调。
他跪在雪地里,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想阻止那声音。但声音还是源源不断地冒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月光下扭曲变形,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雪地上拉长、分裂,变成两个、三个……
最后,他看见了它。
它就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暗红戏袍,白脸无嘴。但这次,它的脸不再是空白的。那张脸上,渐渐浮现出五官——眼睛,鼻子,嘴巴。
那是王庆生的脸。
一模一样。
它对他笑了。用王庆生的脸,露出了那个诡异的、非人的笑容。然后它伸出手,不是要抓他,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君入瓮。
请魂入袍。
王庆生终于明白了。全明白了。他不是要被杀死,他是要被替换。他的身体将成为它的新居所,而他的魂魄,将困在那件塞满稻草的戏袍里,等着下一个替身,永世不得超生。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它要换我!它要换我!”
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出去很远,惊起了树上的寒鸦。乌鸦呱呱叫着飞起来,黑色的翅膀在月光下像不祥的预兆。
王庆生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回跑。他要去找赵班主,去找杨三爷,去找戏班的任何人,告诉他们,它来了,它真的要换他了。
跑回破庙时,戏班的人已经睡下了。只有赵班主还坐在火盆边,看着即将熄灭的炭火发呆。
“班主!”王庆生扑过去,抓住赵班主的胳膊,“它来了!它要换我!我看见它了,它有我的脸!”
赵班主抬起头,看着他。火光照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生子,”赵班主的声音很轻,“你看看你自己。”
王庆生低头看自己的手。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那双手在月光下变得苍白,透明,他能看见皮肤下的血管,看见骨头,看见……
看见稻草。
他的手指缝里,长出了稻草。干枯的,发黄的稻草,从皮肤里钻出来,一点点,一寸寸。
他尖叫着去拔,稻草却越拔越多。从手指,到手背,到胳膊。他撕开衣襟,看见胸口也开始长出稻草,从心口的位置,像植物一样蔓延。
“不——不——”他疯狂地撕扯,稻草被扯断,断口处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黏糊糊的,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赵班主站起来,后退两步,眼里满是悲哀。“太晚了,生子。它已经开始了。”
王庆生跌坐在地上,看着稻草从自己的身体里长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冷,一种从内而外的、彻骨的寒冷。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他看见赵班主的脸渐渐远去,看见破庙的屋顶在旋转,看见那盏小油灯的火苗跳动、跳动、然后熄灭了。
黑暗。
无边的黑暗。
黑暗中,他听见有人在唱戏。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用各种声音,唱着同一出戏:《包公断阴》。
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阴森的合唱。他们在唱冤,在唱屈,在唱生死,在唱轮回。
然后,在那些声音中,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他自己的声音。
用他的嗓子,他的腔调,唱着他从未学过的唱词:“魂离身——入戏袍——稻草裹——永不超——”
他明白了。那些声音,都是被换走的人。他们的魂魄困在戏袍的稻草里,永远唱着这出阴戏,等着下一个替身,等着下一个被换走的人加入这永恒的合唱。
而他,王庆生,即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最后一刻,他看见了一丝光。不是火光,不是月光,是一种更冷、更白的光。光里,有个人影走过来,穿着暗红戏袍,白脸无嘴。
不,现在它有嘴了。那张脸上,长出了一张嘴,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和脸一样白。嘴唇张开,露出里面——不是牙齿,不是舌头,是密密麻麻的、纠缠在一起的稻草。
它对他伸出手。
王庆生也伸出手。不是自愿的,是他的手自己抬起来的,不受控制。
两只手在空中相遇。
冰冷的,像死人一样的触感。
然后,一切都黑了。
第二天早上,戏班的人发现王庆生不见了。他的铺盖整整齐齐,包袱还在,人却没了踪影。大家到处找,最后在后台找到了他——不,不是他。
是他的戏服。
那套月白色的练功服,挂在横杆上,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稻草。稻草是新鲜的,还带着湿气,缝隙里渗着暗红色的血渍,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积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洼。
赵班主站在那件戏服前,看了很久。最后,他伸手把戏服取下来,叠好,放进一个单独的戏箱里。箱子很重,因为里面已经有好几件这样的戏服了。
“收拾东西,转场。”赵班主的声音沙哑,“下个屯子点的什么戏?”
彩凤翻着戏单,手抖得厉害:“是……是《包公断阴》。”
所有人都沉默了。破庙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声从破窗户吹进来,呜呜地响。
赵班主叹了口气:“老规矩。台上两个人,多一个不行。”
他看了一眼那个装戏服的箱子,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铺位,补充道:
“少一个,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