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井怨(1/2)
靠山屯的冬天,冷得像是老天爷把整个关东都塞进了冰窖子里。山是白的,地是白的,连喘出来的气都是白的,在眼前打个转就冻成了冰碴子。屯子东头那口老井,井沿上结着厚厚的冰溜子,乌黑的井口张着嘴,往外冒着一股子似有若无的白气,像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还喘着气的活物。
我从省城回来的第三天,王奶奶没了。
说是奶奶,其实跟我家不沾亲,但屯子里辈分乱,打小我就跟着别人这么叫。她一个人住在屯子最东头,离那口老井不过二十步远。房子是土坯垒的,低矮得像是要陷进地里去。我娘说,王奶奶年轻时不是这样的,说话爽利,干活麻利,后来不知怎的,越来越孤僻,尤其近几年,几乎不出门,见人也不说话,就是盯着你看,那眼神空落落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出殡定在腊月十七,黄历上写着“诸事不宜”。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直接扣在屯子头上。风刮过光秃秃的杨树梢,发出呜呜的响声,跟哭丧似的。
抬棺的都是屯里的壮劳力,八个汉子,穿着厚厚的棉袄,腰间系着麻绳。棺材是早些年王奶奶自己备下的松木棺,漆成了黑色,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主持白事的是老刘头,七十多了,据说年轻时跟过萨满,懂些规矩。他指挥着人在棺材头前摔了瓦盆,纸钱撒出去,被风卷着,打着旋儿往天上飘,没多高就又掉下来,落在雪地上,被踩进泥里。
“起——”老刘头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八个汉子齐喝,棺材离了地。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的,除了几个必须出面的本家,没多少人。王奶奶无儿无女,丈夫死得早,这些年几乎断了来往。人们小声嘀咕着,说的是她生前的怪癖:总在半夜去井边打水,一打就是好几桶,可屋里就她一个人;有人看见她对着井说话,语气又轻又柔,像是在哄孩子;还有人说,几年前一个下大雨的晚上,看见她浑身湿透地从井台那边回来,怀里好像抱着个什么东西,用破布裹着,看不清是啥。
这些话,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进我耳朵里。我紧了紧棉袄领子,感觉那股子寒气不是从外面来的,倒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按规矩,得停灵三天。第二天晚上守灵,我爹让我去,说王家没人,屯里年轻人得帮着撑撑场面。灵堂就设在王奶奶那间小土坯房里,棺材停在正当中,前面摆着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的人影拉得老长,扭曲晃动。
屋里挤了七八个人,多是些半大老头,抽着旱烟,说着闲话。空气里混杂着烟味、香火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潮湿泥土的味道。我靠墙蹲着,看着那盏长明灯,眼皮子越来越沉。
后半夜,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户纸呼啦啦响,像是有人在外头用力拍打。长明灯的火苗猛地一缩,差点灭了,屋里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这风邪性。”老刘头磕了磕烟袋锅,皱着眉看向门外。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声猫叫。
不是寻常那种“喵呜”声,而是拖得长长的、带着拐弯的尖利声音,像是婴孩啼哭,又像是女人抽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窗根底下。
屋里的人都听见了,闲话声戛然而止。
“谁家的猫?”有人低声问。
没人应声。靠山屯这些年年轻人往外走,留下的多是老人,猫狗倒是养得多,但这样的叫声,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老刘头的脸色变了,他站起身,想去把门闩再检查一遍。
晚了。
门“哐当”一声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股子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冲进来,长明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屋里明暗不定。一个黑影“嗖”地窜了进来,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是一只猫,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在昏暗的光线下,黑得像是能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它蹲在棺材前头,碧绿的眼睛在黑暗里幽幽发光,直勾勾地盯着棺木。那眼睛不像猫眼,倒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泛着冷冰冰的光。
“不好!”老刘头失声喊道,“黑猫过尸,要诈!”
他话音未落,那黑猫后腿一蹬,身子腾空而起,不是绕过,而是径直从棺材上方跃了过去,四蹄凌空,恰恰从尸体的胸口上方掠过。
就在猫身越过棺木的一刹那——
棺材里传出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在里面翻了个身,又像是用手指甲用力抠刮木板的声音,吱嘎——吱嘎——
所有人都僵住了,死死盯着那口黑棺材。
长明灯的火苗“噗”地一下,变成了诡异的绿色。
棺材盖开始震动,不是被推动,而是从内部传来的、有节奏的撞击。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按住棺盖!”老刘头的声音都变了调。
几个胆大的汉子扑上去,用身体压住棺盖。可那力量大得惊人,三四个人竟压不住。棺材盖被顶起一条缝,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气味从里面涌出来,像是腐烂多年的淤泥混合着鱼腥。
“砰!”
棺盖被彻底掀翻,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里面直挺挺坐起一个人。
是王奶奶,穿着寿衣,戴着寿帽,可那张脸……
我离得不算近,但那景象死死烙进了我眼里。她的脸有一半还是原来的模样,干瘦,皱纹深刻,但另一半,却扭曲变形,颧骨突出,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尖细的、不属于人类的牙齿。脸上的皮肤覆盖着一层稀疏的黑毛,尤其是鼻梁附近,皱缩起来,像是猫的鼻吻。一双眼睛,一只还浑浊灰白,另一只却变成了彻底的、幽暗的绿色竖瞳。
她(它?)转过头,绿眼珠子在屋里扫了一圈,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只有一种空洞的、捕食者般的冰冷。
“嗬……”从她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带着痰鸣。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诈尸啦!”
屋里顿时炸了锅,人们连滚爬爬地往外跑,互相推搡,撞翻了香案,长明灯滚落在地,火苗舔上了地上的纸钱,腾起一小团火焰,映得那猫脸更加诡异骇人。
猫脸老太动作僵硬地爬出棺材,四肢着地,姿势古怪,像人又像猫。她没追出来,而是径直冲向了撞开的房门,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只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棺材延伸到门外,带着那股子腥臭味。
那一夜,靠山屯没人敢合眼。
第二天,怪事就来了。
先是井水出了问题。早起去打水的二愣子,把水桶提上来,凑到鼻尖一闻,立马“哇”地吐了。“这水咋一股子死老鼠味儿!”他嚷嚷着。有人不信邪,自己也去打了一桶,果然,清澈的井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却令人作呕的腐腥气,仔细看,水面上还漂着几根细软的、像是头发的东西,可捞起来,一离水就化成了粘稠的黑泥。
接着是刘老四家的狗。那是一条看家护院的大黄狗,凶得很。早上发现死在井台边不远处,身子蜷缩着,脖子上有两个清晰的黑手印,很小,像是小孩的手,乌黑发青,深入皮毛。狗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死前看见了极可怕的东西。更怪的是,狗身上没有一点血,摸上去冰冷僵硬,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热气。
屯子里开始流传各种说法。有人说半夜听见井台那边有哭声,呜呜咽咽的,时远时近,像是女人,又像是猫在叫春。更有人说,起夜时瞥见井边蹲着个湿漉漉的身影,长发披散着,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哭,可等你揉揉眼睛想看清楚,那影子就不见了。
真正的恐慌,是从孙老六出事开始的。
孙老六好喝两口,那天在邻村亲戚家喝到半夜才往回走。路过老井时,酒劲上来,对着井口撒了泡尿,还骂咧咧咧咧:“什么狗屁邪性,老子阳气旺,怕个球!”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后背一凉。
不是风吹的那种凉,而是像有人把一块冰直接贴在了他脊梁骨上,寒气瞬间钻透了棉袄,往骨头缝里渗。他猛地回头,什么也没看见。只有老井黑黢黢的洞口,和井沿上惨白的冰。
他骂了句晦气,抬脚想走,腿却像灌了铅。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是那种“嗬……嗬……”的喘气声,离他耳朵极近,带着湿冷的腥气,喷在他后脖颈上。
孙老六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酒醒了大半。他不敢回头,民间传说,人有三把火,肩头两把,头顶一把,回头就容易灭一把。他梗着脖子,拼命想往前挪步。
一只冰冷、湿滑、长着细长指甲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手的力量大得出奇,把他硬生生扳了过去。
借着惨淡的月光,孙老六看见了那张脸——半人半猫,绿眼幽幽,嘴角咧着,像是在笑。是王奶奶,又不是王奶奶。那东西张开嘴,没有热气,只有一股子更加浓烈的腐臭,直冲他面门。孙老六想喊,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感觉那东西猛地扑进他怀里,不是撞击,而是一种诡异的“贴”上来,冰冷刺骨。紧接着,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口的热气、力气,甚至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飞快地被吸走,顺着那东西贴紧的地方流失。他眼前发黑,四肢瘫软,最后只记得那对绿眼睛,冰冷地注视着他,像是在享用一顿美餐。
孙老六是爬回家的,到家门口就晕了过去。醒来后,高烧不退,胡话连篇,脸上蒙着一层死灰气,嘴唇乌紫,浑身冰凉,大夏天捂着三床棉被还直哆嗦。老刘头被请去看,扒开他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脉,摇头叹气:“阳气被吸了大半,魂儿都吓飞了,能不能熬过来,看造化吧。”
这下,屯子里彻底炸了锅。猫脸老太专吸人阳气的说法坐实了,而所有怪事,似乎都绕着那口老井。老人们聚在一起,抽着闷烟,最后,辈分最长的李老爷子拍了板:“那口井,不能再留了。井通地阴,现在又沾了尸煞,成了聚阴养煞的邪地。填了它,断了根,那东西没了凭依,兴许就散了。”
填井的决定,几乎没遇到什么反对。恐惧压倒了一切。屯长组织人手,定在三天后动土。
这三天,屯子里异常安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天一黑就没人敢出门。只有风声,和偶尔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似哭似笑的呜咽,绕着屯子飘。
我开始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张猫脸,和孙老六面如死灰的模样。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王奶奶生前虽然孤僻,但也没害过人,怎么一死就变成这样?还有那口井,为什么所有怪事都跟它有关?
我偷偷去找了老刘头。他一个人住在屯子西头的小院里,院里晒着各种草药,屋里供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神像,香火不断。
听我说明来意,老刘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吧嗒吧嗒抽了半天烟,才缓缓开口:“那口井……年头比咱屯子还老。我爷爷那辈人就说过,井,不能乱打,尤其是山根底下、背阴的地方打的井,容易通着不该通的东西。”
“您知道那井有啥来历?”我追问。
老刘头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像是要看穿风雪,看到很多年前。“我也是听我爹零碎说过几句。早些年,怕是清末民初那会儿,咱这儿大旱,三年滴雨未下,庄稼颗粒无收,人都快饿死完了。当时的屯长,听信了一个过路方士的话,说是要‘以阴引阳’,用童女祭井,求龙王爷开恩下雨。”
我心里一沉。
“选了个生辰八字属阴的女娃,不到十岁,用红绸子绑了,沉了井。”老刘头的声音干涩,“说来也怪,女娃沉下去第三天,天就下了瓢泼大雨。可那雨,是腥的,带着铁锈味,连下了七天七夜,差点引发山洪。后来井水就时好时坏,有人说打水时听见井底有哭声,也有人家用了井水后闹病。再后来,就很少有人去那井打水了,直到王奶奶搬到井边住……她命硬,孤寡,不怕那些。”
“那王奶奶她……”
“黑猫跳尸,是大凶。尸身一口殃气没吐净,被黑猫的阴气一激,最容易生变。可一般的尸变,没这么邪性,也没这么……”老刘头斟酌着词句,“也没这么有‘主意’。它好像,特别在意那口井。”
从老刘头家出来,我心头沉甸甸的。童女祭井……如果井底真的锁着一个近百年的冤魂,那现在的这一切……
填井的日子到了。天依旧阴着,飘着细碎的雪沫子。十几个青壮年,拿着铁锹、镐头,推着架子车,上面装着从后山挖来的土和石块。屯子里几乎所有人都远远站着看,眼神里交织着恐惧和期盼。
井台周围的雪被铲开,露出冻得硬邦邦的黑土地。第一锹土被抛进井口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土落下去,很久才传来一声沉闷的“噗通”,像是砸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
紧接着,井里传出一声叹息。
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像是疲惫,又像是……解脱?
“继续填!”屯长硬着头皮喊道。
土石一车车倒下去。起初还算顺利,井口被填埋了一小半。但到了下午,怪事来了。白天填进去的土,到了傍晚去看,竟然陷下去一大截,像是井底有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有人不信邪,扔了块大石头做记号,第二天一早,石头不见了,井口还是那个深度,甚至,井沿的冰溜子好像更厚了,阴冷的湿气从井口弥漫出来,离着十几步都能感觉到那股子透骨的寒。
而且,井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不再是叹息,变成了呜咽,女人的呜咽,声音不大,却丝丝缕缕往人耳朵里钻,听得人心烦意乱,脊背发凉。
猫脸老太出现的次数也频繁起来。不再是半夜,有时黄昏时分,就能看见一个黑影蜷在远处屋顶,绿眼睛闪着光,冷冷地望着填井的人群。它开始袭击参与填井的人的家。赵家小子白天刚推了两车土,晚上他家的鸡就死了一地,脖子上都有细小的黑手印。钱家媳妇只是去给填井的丈夫送过饭,半夜就梦见一个湿淋淋的小女孩站在她床头哭,醒来后发烧说胡话,症状和孙老六如出一辙,只是轻些。
屯子里分裂了。以屯长和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为首的,认为填得不够狠,得用水泥砂浆彻底封死。而以李老爷子、老刘头和一些老人为首的,则忧心忡忡,认为这是触怒了井里的“东西”,填井的方法不对,反而是在帮它。
“不能再填了!”李老爷子拄着拐棍,手都在抖,“你们没听见吗?越填,里头的哭声越欢实!这哪里是镇压,这是在喂它!”
“不填怎么办?等着那猫脸怪物把全屯子人的阳气都吸干吗?”屯长梗着脖子反驳。
争吵愈演愈烈。激进派决定,第二天就去镇上拉水泥,一劳永逸。
那天晚上,我心神不宁,总觉得要出事。半夜,我被一阵尖锐的猫叫声惊醒,那声音就在我家院子外头,一声接一声,凄厉无比。我撩开窗帘一角,借着雪地反光,看见院墙头上,蹲着那个熟悉的黑影,绿眼睛正对着我的窗户。
它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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