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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井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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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头皮发麻,正要放下窗帘,那东西忽然动了,不是扑过来,而是跳下墙头,朝着屯子东头——老井的方向跑去,跑几步,还回头看看我,像是在……引路?

一个荒诞又强烈的念头抓住我:它想让我去井边。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裹上棉袄,抓起手电筒,悄悄跟了出去。雪很厚,踩上去咯吱作响。猫脸老太的身影在不远处忽隐忽现,始终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

井台到了。

白天的填井工程让这里一片狼藉,土石散落,车轮印杂乱。井口黑洞洞的,往外冒着比以往更浓的白气,不是热气,是阴冷湿气,靠近就让人牙关打颤。那呜咽声此刻听得真切无比,就是从井底传来的,哀切,绝望,又隐隐有一丝……渴望?

猫脸老太就蹲在井沿上,背对着我,身影在黑暗中几乎和井口融为一体。它没有回头,只是伸出那只长着长指甲、覆盖黑毛的手,指了指井口,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动作——它张开嘴,无声地嘶吼,那张半人半猫的脸上,表情极其痛苦扭曲,而它指向自己的手,猛地插向自己的胸口,做了一个“掏出”什么的动作,又猛地甩向井口。

我瞬间明白了。

它不是在控制这口井。

它是在被这口井控制。

不,更准确地说,是井里的东西,借着“黑猫跳尸”产生的煞气和王奶奶的尸身,造出了它这个“化身”!

老刘头的话,孙老六等人的症状,填井后的异变,猫脸老太诡异的行为……碎片在这一刻拼凑起来,形成一个令人战栗的真相:

井底锁着的童女怨魂,无法超生。黑猫跳尸,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出口”和“载体”。她利用王奶奶的尸身和黑猫的阴煞,化出猫脸老太,制造恐慌,引导人们填井。因为每一次填土,都是在重复当年将她活埋的仪式步骤!每填一次,她的怨念就与这口井、与这片土地结合得更深一分,力量就越强。她不是在阻止填井,她是在催促,是在享受这个过程!她在积聚力量,直到这口井被彻底“封正”,她的怨气达到顶点,或许就能挣脱束缚,或者……找到真正的替身,彻底取代某个活人,离开这口困了她百年的井!

猫脸老太所有的袭击,吸人阳气,不仅仅是为了害人,更是为了制造极致的恐惧和阴气,滋养井中的本魂,同时逼迫人们更快、更彻底地执行“填井”这个仪式!

我想通这一切的瞬间,井里的哭声陡然变了调,从呜咽变成了尖利的、充满怨毒的笑声。井口的白气剧烈翻涌,像是沸腾的开水,几缕湿漉漉、纠缠在一起的黑发,缓缓从井口探了出来,沿着井壁向上蔓延。

猫脸老太转过身,绿眼睛盯着我,不再冰冷,而是充满了疯狂的、催促的意味。它张开嘴,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音节,仔细听,像是:“填……快填……”

我踉跄着后退,转身拼命往屯子里跑。必须阻止他们!用水泥封井,那不是镇压,那是完成最后的活祭仪式,会把井里那个东西彻底“释放”出来,或者造就一个无法想象的怪物!

第二天一早,当我气喘吁吁地把我的推断告诉屯长和老人们时,拉水泥的拖拉机已经快到屯口了。听了我的话,所有人都惊呆了,现场一片死寂。

“胡说八道!”屯长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铁青,“哪来那么多神神鬼鬼!水泥一封,万事大吉!你小子别在这里妖言惑众!”

“他说得对。”老刘头站了出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我昨晚卜了一卦,大凶。填井之举,确实是在助长阴怨。那孩子……”他看向我,眼神复杂,“看到的,恐怕是真的。”

李老爷子也颤巍巍地点头:“老法子说过,怨灵困于地,需解其结,而非加固其牢。强封,犹如堵截洪水,终有决堤之日,届时怨气冲天,危害更大。”

但恐惧和急于求成的心态已经占据了上风,尤其是家里有人被袭击过的,更是红着眼要坚持封井。“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不封怎么办?等着那东西出来害人吗?封死了,至少它出不来!”

双方争执不下,眼看就要冲突起来。

就在这时,大地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而是从屯子东头,井台方向传来的剧烈震动。紧接着,一声凄厉无比、完全不似人能发出的尖啸划破天空,那声音里饱含了百年的怨毒、痛苦和某种即将挣脱束缚的狂喜。

“不好!”老刘头脸色惨白,“它等不及了!仪式将成未成,怨气冲窍!”

所有人都朝着井台方向跑去。

眼前的景象让人腿脚发软。

昨天填进去的土石几乎全部消失了,井口裸露着,比以往扩大了整整一圈,井沿的石头崩裂出蛛网般的缝隙。浓稠如墨的黑气从井口喷涌而出,直冲灰蒙蒙的天空,在黑气中,隐约可见一个身穿红衣、湿漉漉的小女孩身影,蜷缩着,哭泣着,但那哭声此刻充满了尖刺般的恶意。

猫脸老太跪在井边,面向井口,身体剧烈颤抖,它身上的人形部分正在快速消融,黑毛疯长,越来越像一只巨大的、畸形的黑猫。它的嘴一张一合,发出和井中怨灵同步的尖啸。

井水开始沸腾,不是热的,而是冰寒刺骨的沸腾,浑浊的黑水夹杂着大量的污发、腐烂的水草,甚至还有疑似细小骨殖的东西,翻涌上来,漫出井口,流向四周。黑水所过之处,积雪瞬间融化,地面结上一层厚厚的、黑色的冰霜,散发出浓烈的腥腐恶臭。

“水泥!快!倒进去!”屯长声嘶力竭地喊道,他已经彻底被恐惧支配。

拖拉机轰鸣着冲向井台,后面挂着的水泥罐仓促地准备倾倒。

“住手!”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扑过去想阻止,却被几个人死死拉住。

就在水泥罐倾斜,灰白色的水泥砂浆即将倾泻而下的瞬间——

井中的红衣小女孩幻象猛地抬起头,那是一张惨白浮肿、却依稀能看出稚嫩轮廓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流淌着黑水。她看向猫脸老太,伸出了手。

猫脸老太(或者说,王奶奶残存的尸身)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哀鸣,整个身体化作一道浓郁的黑气,被井中伸出的无数黑色发丝缠绕、拉扯,飞速拖向井口。就在它即将被彻底拖入井中的前一秒,它那几乎完全猫化的脸上,那双绿眼睛,最后看了人群一眼,眼神极其复杂,有怨毒,有痛苦,竟似乎还有一丝属于王奶奶本人的、茫然的哀伤。

黑气彻底没入井中。

井里的沸腾达到了顶点,黑水汹涌,小女孩的幻象在膨胀,笑声和哭声混杂,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大量湿透的黑发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从井口蔓延出来,向着最近的人群卷去。

“完了……”有人瘫倒在地。

就在这绝望之际,老刘头猛地冲上前,他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件陈旧的、缀满铜铃和彩布条的神衣,头上戴着羽毛和铜饰,手里拿着一面羊皮单鼓。他看起来佝偻的身躯此刻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

“都退后!”他暴喝一声,声音洪亮,竟暂时压过了井中的异响。

他点燃了一束混合着艾草、松枝和不知名药材的火把,扔向蔓延过来的黑发。黑发遇火即燃,发出“滋滋”的声响和凄厉的尖啸,迅速缩回。

老刘头开始击鼓,鼓点急促而苍凉,他踩着一种奇特的步伐,围绕着井台转动,口中吟唱着古老晦涩的调子,不是汉语,也非满语,更像是某种更久远传承的语言。每唱一句,他就向井中投掷一把东西,有的是朱砂,有的是碾碎的矿石,有的是特制的符纸。

井中的翻涌稍微滞涩了一下,小女孩的幻象对着老刘头发出愤怒的嘶吼,黑发攻击得更猛,但似乎对那鼓声和火光有所忌惮。

“光这样压不住!”老刘头一边跳动,一边冲着我们喊,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神衣,“怨有头,债有主!这娃娃是被活祭的,怨气锁在井里,靠这井和当年的仪式存着!要想化解,得解开这个结!”

“怎么解?”我大声问。

“尸骨!她的尸骨肯定还在井底某处,被当年的符法或地势镇着,无法脱离!找到它,起出来,按人的规矩好好安葬!”老刘头喘息着,躲避着一束袭来的黑发,“还有……当年主事人的后人呢?孽债子孙偿,哪怕只是磕个头,认个错,也是一份心意,能化去一丝怨气!”

人群骚动起来。主事人的后人?百年前的事了,谁知道是谁?

李老爷子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我太爷爷……就是当时的屯长。这事,族谱夹页里有提过一句,讳莫如深。”他老脸惨白,像是瞬间又老了十岁。

“还有我祖上,”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是平时最胆小的陈寡妇,她低着头,声音发抖,“我小时候听我奶奶喝醉后说过,她娘家祖上,好像出了那个……献策的方士……”

“时辰!”老刘头又喊,“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配合我的禳解,或许有一线机会!现在只是暂时阻住,它力量太强了!”

看看天色,离正午还有一个多时辰。井中的怨灵被老刘头暂时阻挡,但黑气依旧翻涌,小女孩的幻象在黑气中若隐若现,虎视眈眈。谁去井底找尸骨?怎么找?这无疑是送死。

我看了看那口翻涌的黑井,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李老爷子和陈寡妇,再看看拼命支撑、嘴角已经溢血的老刘头。一股热血混着冰冷的恐惧冲上头顶。

“我去。”我说。

我爹我娘吓坏了,死死拉着我。屯长也犹豫,但眼下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他们找来最粗的麻绳,捆在我的腰上,绳头让十几个汉子拉着。我腰里别着柴刀,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嘴上蒙着浸了姜汁和酒的手巾,用来隔绝阴气和恶臭。

下井前,老刘头用朱砂在我额头画了个简单的符,又塞给我一把用红布包着的、温热的五谷杂粮。“看到不干净的东西,撒这个。找到像骨头的东西,尤其是头骨,用这块红布包住,千万别沾井水。记住,你是去带她出来,不是去惊扰她。心里默念:带你回家。”

井口冰冷刺骨。我深吸一口气,抓住绳子,被慢慢放了下去。

井壁湿滑黏腻,长满了厚厚的、滑溜溜的苔藓,手电光照上去,泛着诡异的暗绿色。越往下,光线越暗,阴冷越重,那是一种穿透棉袄、直接冻结骨髓的寒冷。井水翻涌的声音在下方轰响,腥臭味几乎让人窒息。我能感觉到无数冰冷、湿滑的“东西”(是发丝?还是水草?)时不时擦过我的身体。

下降了大概五六米,手电光终于照到了水面。水面不再像井口看到的那样漆黑翻涌,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但颜色是浑浊的暗红,像稀释的血水。水面上漂浮着更多杂物。

绳子停了,我悬在水面上方。按照计划,我需要潜水下去摸索。可这水……

我咬咬牙,调整呼吸,猛地扎了下去。

水冷得像冰针,瞬间刺透全身。眼前一片昏暗,手电光在水下只能照出很短的距离。水底似乎比想象中深,也宽敞,像是井底有一个溶洞。我忍着刺骨的寒冷和恐惧,摸索着井壁和底部。

淤泥很厚,一搅动就泛起更多的浑浊。我的手碰到了许多坚硬的东西,有石头,有破瓦罐,还有……骨头。但大多是动物的,很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的体温在飞速流失,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就在我快要坚持不住,准备拉绳示意上去时,我的手在井壁一个凹陷处,摸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松散堆积的,而是被卡在石缝里,形状规整。

我用力把它抠了出来,浮上水面换气,就着手电光一看——

是一个小小的、被水垢和沉积物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陶罐,罐口被某种黑色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封死了,上面似乎还刻着模糊的符咒纹路。

直觉告诉我,就是它。

我用红布紧紧裹住陶罐,抱在怀里,用力拉了三下绳子。

上面开始快速拉拽。上升的过程中,我能感觉到井水在下方剧烈搅动,无数黑发试图缠绕我的脚踝,被我用力蹬开,撒出几把五谷,黑发才略微退缩。井壁传来咚咚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愤怒地敲打。

当我终于被拉出井口,重见天日时,几乎虚脱。正午的阳光惨白地照在雪地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老刘头一看我怀里的红布包,眼神一凝。“就是这个!”他接过陶罐,示意李老爷子和陈寡妇上前。

李老爷子老泪纵横,对着井口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先人造孽,后世子孙……给您赔罪了!对不住……对不住啊……”陈寡妇也跟着跪下,只是哭,说不出话。

老刘头将陶罐放在井台边事先画好的一个圈里,圈外点燃七盏油灯。他击鼓吟唱的声音更加高亢苍凉,围着陶罐和井口不断转动,将更多的符纸、药末撒入井中,也撒在陶罐周围。

井中的翻涌和黑气,随着李老爷子他们的跪拜和老刘头的吟唱,逐渐减弱。那小女孩的幻象变得淡薄,脸上的怨毒似乎也消散了一些,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她看了看跪拜的人,又看了看那个陶罐,最后,目光投向虚空,慢慢消散了。

汹涌的黑水迅速退去,缩回井底,连带那些污发、杂物也消失不见。井水恢复了清澈,但那股子阴冷湿气,依旧弥漫不散。

老刘头停下来时,几乎站立不稳,被两个人扶住。他指着陶罐,喘着气说:“找……找一处向阳、干燥的山坡,挖深坑,把这罐子连同红布一起埋了,上面种棵松树。别再立碑,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吧。”

又看了一眼那口井:“这井……封了吧。不是用水泥,是用干净的石板盖住井口,上面覆土,种上艾草。井水,不能再用了。”

事情就这么了结了。

李老爷子和陈寡妇家出了钱,选了地方,安葬了那个小陶罐,种了松树。老井被用厚重的青石板盖死,周围种了一圈艾草,如今已经枯黄。猫脸老太(或者说王奶奶的尸身)再也没出现过,大概是随着那怨灵本体的消散而彻底湮灭了。孙老六和几个被吸了阳气的人,慢慢调养,虽然身体大不如前,总算保住了命。

靠山屯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屯子里的人,再也不去东头那片地方,尤其是傍晚和夜里。有人说,盖了石板的井口,偶尔还能听到极轻微的、像是水滴滴落的声音。也有人说,月圆之夜,好像能看到井台边有个朦胧的小身影坐着,但一眨眼就不见了。

我后来回了省城,可每年冬天,身上总觉得有种驱不散的寒意。有时半夜惊醒,仿佛还能听见那似哭似笑的呜咽,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夹杂在风雪声中。

那口井,连同它百年前吞噬的童真和百年后滋生的恐怖,成了靠山屯一个沉默的禁忌,一个在火炕边、在酒桌上,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冰冷秘密。它静静地躺在屯子东头,被雪覆盖,被草掩映,提醒着所有人,有些债,即便隔了时光,怨念也会找到它的出口,而化解之道,往往不在封堵,在于直面与偿还。

只是那份偿还,是否真的能让沉睡百年的灵魂得到安宁,恐怕只有那口被石板封住的深井,和井边年年枯荣的艾草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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