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饿鬼仓(2/2)
“一截桃木,要朝东南枝桠的;红线一丈二;一把老剪子,最好见过血的;新小米一碗;白酒三盅;还有……”关老太太顿了顿,“你儿子一件贴身的衣物,穿得越久越好。另外,你得亲手刻那个空白木偶,刻的时候心里只能想着你儿子的好,不能有半点怨气。”
第二天,赵老蔫像丢了魂似的准备东西。桃木是从自家后院老树上锯的,红线是去供销社新扯的,老剪子是他娘留下的,据说当年剪过脐带。最难的是刻木偶——赵老蔫一个糙汉子,哪干过这种细活?他握着刻刀,对着那截桃木,想着铁柱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的模样,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刻坏了好几次,终于在天擦黑时,刻出个人形轮廓,粗糙,但隐约能看出是个孩子模样。关老太太特意嘱咐:不能点睛,一点睛,魂就锁进去了。
子夜将至,村里静得吓人。狗都不叫了,像是感知到什么,全都缩在窝里发抖。赵老蔫和关老太太一前一后,摸黑往西头老仓房走去。关老太太挎着个布包,里头装着法器;赵老蔫抱着木偶和铁柱一件穿得发硬的小褂,手心全是冷汗。
老仓房孤零零立在村西头荒地上,月光惨白地照在它歪斜的轮廓上。离着还有十几丈,赵老蔫就闻到了一股味儿——不是粮食的霉味,而是某种难以形容的、带着铁锈腥气的腐味。仓房的门虚掩着,黑黢黢的洞口像张开的嘴。
关老太太在门前停下,抓了把小米撒在门槛内外,又用红线在门框上绕了三圈,系了个复杂的结。她示意赵老蔫跟上,推门走了进去。
仓房里堆着高高的粮袋,在黑暗中像一座座坟包。空气冰冷刺骨,呵气成霜。关老太太摸到仓房正中——那里有块空地,地面颜色比别处深,像是洇进了什么东西。她让赵老蔫把铁柱的小褂铺在地上,又将空白木偶放在小褂上。
“站我身后,不管看见啥,听见啥,别出声,别动。”关老太太低声道,声音在空旷的仓房里激起轻微的回音。
她先从布包里掏出那碗小米,绕着木偶和小褂撒了一圈。然后点燃三炷香,插在米碗里。香火亮起的瞬间,赵老蔫似乎看见周围的粮袋影子晃了一下。
关老太太开始念诵。那是某种极古老的调子,夹杂着听不懂的词汇,忽高忽低,在寂静中格外瘆人。她拿起老剪子,在空中虚剪三下,每剪一次,仓房里的温度就降一分。到第三下时,赵老蔫看见自己呵出的白气,竟然凝成了细小的冰晶。
突然,粮袋后面传来声音。
先是极轻微的窸窣声,像老鼠在爬。接着是咀嚼声——不是一个人的,是许多许多张嘴,在同时啃咬着什么东西,干涩、急切、永无止境。那声音越来越大,从四面八方涌来,包围了中间的空地。赵老蔫腿肚子转筋,死死咬住牙关。
关老太太的诵念声陡然拔高。她抓起白酒,含了一口,“噗”地喷向空中。酒雾在香火映照下,竟泛出诡异的淡蓝色。
就在这时,铺在地上的铁柱的小褂,无风自动,边缘卷了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而那个空白木偶,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发出“喀啦、喀啦”的轻响。
“来了。”关老太太眼神一厉,从布包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钱,猛地撒向小褂方向。铜钱落地,竟立着打转,发出嗡鸣。
咀嚼声戛然而止。
但下一秒,更加可怕的呜咽声响起。那声音里包含着无尽的饥饿和痛苦,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粮袋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赵老蔫看见,离他们最近的一个粮袋上,慢慢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嘴巴的位置空洞地张着。
关老太太额头见汗,但手上不停。她迅速拿起空白木偶,用红线在它身上缠了七道,每缠一道,就念一句咒。缠到第七道时,她咬破自己中指,将一滴血点在木偶眉心——但依然没有点睛。
“以桃木为身,以血为引,承尔饥苦,归尔寂宁!”关老太太暴喝一声,将木偶重重按在铁柱的小褂上。
“轰——”
并非真正的巨响,而是某种精神层面的冲击。赵老蔫只觉得脑袋里像被针扎了一下,耳中嗡鸣。他看到,地上的小褂瞬间蜷缩、焦黑,化为了一小撮灰烬。而那个空白木偶,则在眨眼之间变得陈旧不堪,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牙印,仿佛被无数张嘴啃咬过。原本粗糙的五官,竟然变得清晰起来,依稀是铁柱的模样,但表情扭曲痛苦,嘴巴张得极大。
仓房里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咀嚼声也消失了。但那股阴冷并未散去,反而更加凝重,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怨毒地注视着。
关老太太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她快速收起铜钱,拉起赵老蔫:“走!快走!”
两人踉跄着冲出仓房。跑出几十步,赵老蔫回头看了一眼——老仓房的黑影矗立在月光下,那扇破门静静敞着,里面深不见底。
铁柱是在三天后开始喝得下米汤的。
他依旧瘦得吓人,眼神呆滞,但不再疯狂喊饿,也不再啃咬东西。关老太太来看过一次,留下几包安神的草药,叮嘱赵老蔫:“娃的魂吓丢了一部分,慢慢养,能回来。但仓房底下那东西……只是暂时被唬住了。它们还在那儿,还饿着。”
村里很快知道了那晚的事。村长召集大伙儿开会,商量老仓房咋整。有人主张请和尚道士来做场大法事,彻底平了乱葬坑;有人觉得应该把仓房拆了,原地种上桃树辟邪;但也有人说,一动不如一静,万一激怒了底下的东西,全村都得遭殃。
争来争去,没个定论。最后仓房还是那样锁着,但再没人敢往里存粮。西头那片地,连放羊的都绕着走。
转眼又到秋收。新打的粮食堆在各家院子里,金灿灿的。铁柱能下地走动了,只是人变得沉默,常常望着西头发呆。
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守夜的狗突然集体狂吠起来,冲着西头方向。第二天,有人发现老仓房那把生锈的锁,不知被谁撬开了。门缝里,隐隐约约似乎有什么东西摆在地上。
但没人敢去查看。
只有村口不懂事的二娃,听大孩子吓唬说仓房里有“会哭的木头人”,好奇地抻着脖子往那边望。他看见夕阳把老仓房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只匍匐在地上的巨兽,正缓缓张开黑洞洞的嘴。
风从平原那头刮过来,带着枯草和尘土的味道,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许多人同时吞咽口水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