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饿鬼仓(1/2)
秋刀子风刮过三家子村西头的时候,老仓房那扇朽木门总在半夜里“吱嘎、吱嘎”地响,像有谁在里头推着磨盘,慢悠悠地转着,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铁柱偷回那个木娃娃的第七天,人已经脱了相。
赵老蔫蹲在灶坑前,手里的旱烟杆子哆嗦着,火星子掉在棉裤上烧了个洞都没察觉。里屋传来“咯吱、咯吱”的啃咬声,混着儿子铁柱含糊不清的呜咽:“饿啊……爹……我饿……”
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穷老子的年纪,可铁柱这饿法不对劲。
头两天,铁柱一顿能造三海碗高粱米饭,就着咸菜疙瘩吃得头都不抬。赵老蔫还寻思,半大孩子长身体,能吃是福。可到了第三天,铁柱半夜摸进灶房,把留着明早下锅的半盆苞米茬子生吞了,嘎嘣嘎嘣嚼得满嘴是血沫子。第四天,他逮着院子里晒的萝卜干猛啃,连上头沾的鸡屎都没擦。第五天,他开始啃窗户框——那还是老赵家太爷留下的榆木窗框,硬实得很,愣是被他啃出个巴掌大的缺口,木茬子扎得满嘴是血,他却像不知道疼似的,眼睛直勾勾的,里头烧着两簇骇人的绿火。
“这咋整啊……”赵老蔫媳妇早哭哑了嗓子,隔着门缝瞧见儿子缩在炕角,抱着啃了一半的窗框子,瘦得腮帮子凹进去,俩眼珠子却亮得瘆人。
村里早就传开了。
“听说了没?老赵家铁柱,怕是撞客了。”
“是不是拿了老仓房那东西?”
“可不咋的!我亲眼瞅见的,前儿个晌午,铁柱从西头溜达回来,怀里鼓鼓囊囊的。当时我就觉着不对劲,那老仓房是能随便进的地界儿?”
几个妇女聚在井台边,压着嗓子嘀咕。枯井沿上结着白霜,她们嘴里呵出的白气很快散在寒风里。
“那仓房底下,早先不是‘跑盲流’时候的乱葬坑么?”最年长的孙婶裹紧头巾,声音压得更低,“那几年,关里逃荒过来的,冻死饿死的,没名没姓的,都往那坑里扔。后来平了地,盖了仓房,图个镇住的意思。可这几年……邪性啊。”
“丢粮是常事,可那木娃娃咋来的?凭空冒出来的!”
“刻着人脸,哭丧相,看一眼都做噩梦。”
“老辈人说,那是饿死鬼找‘替身’呢。它们偷粮是填肚子,那木娃娃……谁拿了,谁就得替它们挨饿,直到活活饿死。”
一阵寒风卷着枯叶打旋儿,井台上的女人们齐齐打了个哆嗦,各自拎着水桶散了。
赵老蔫不是没想法子。
他套上驴车,把铁柱裹得严严实实拉到镇上卫生院。大夫撩开棉被,看见铁柱那副皮包骨的模样也吓了一跳。抽血、拍片子、折腾大半日,结论出来了:严重营养不良,伴有异食癖倾向。
“开点维生素,回去加强营养。”大夫推推眼镜,“孩子是不是心理有啥问题?”
赵老蔫张了张嘴,那句“我儿子啃窗户框”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到底没说出来。他蔫头耷脑地抓了药,又去供销社咬牙买了最贵的麦乳精、桃罐头。回到家,铁柱看见吃的,眼里的绿火“腾”地烧得更旺,扑过来抢了罐头,连玻璃碴子带糖水一股脑往嘴里塞,手上割出血口子都浑然不觉。麦乳精冲了浓浓一大碗,他仰脖子灌下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又开始撞墙喊饿。
“这不是实病。”赵老蔫蹲在门槛上,看着屋里疯魔似的儿子,心里那点坚持终于垮了。他想起铁柱偷拿回来的那个木娃娃——巴掌大小,杨木刻的,人脸扭曲着,嘴巴张得老大,像是无声地惨叫。当时他觉得膈应,连夜送回了仓房,还烧了三刀黄纸。可现在看来,不管用。
月亮爬上树梢时,赵老蔫拎着两包槽子糕、一瓶高粱酒,悄悄推开了村东头关老太太的家门。
关老太太一个人住在老土房里,屋里常年弥漫着一股草药和香灰混合的味道。村里年轻人说她是个“老迷信”,但上了岁数的人都知道,关奶奶早年跟过萨满,眼睛能看见些不干净的东西。这些年她不大管事了,但谁家真遇上邪乎事儿,还是会摸黑来找她。
煤油灯下,关老太太的脸像风干的核桃。她没接赵老蔫的礼,只让他把铁柱的生辰八字写在一张黄裱纸上。然后她点起三炷香,插在装满小米的碗里,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香烧得极不寻常——中间那炷燃得飞快,灰却不落,拧成一股螺旋状向上飘;左右两炷则几乎不动,青烟笔直如线。
关老太太睁开眼,混浊的眼珠子盯着赵老蔫:“娃娃拿回来几天了?”
“七、七天。”
“送回去的时候,烧纸没?”
“烧了,三斤呢。”
“不够。”关老太太摇摇头,“那东西不是普通鬼魂,是‘饿殍灵’,‘跑盲流’那年月饿疯了、死后又埋在仓房底下不得安宁的主儿。它们永世挨饿,就得找活人当‘替身’。那木娃娃是媒介,你儿子一摸,契约就沾上了。烧纸是打发寻常鬼的,对这玩意儿,就跟给饿狼扔块糖,不顶饱,反而更勾馋虫。”
赵老蔫腿一软,差点跪下:“关奶奶,您得救救铁柱!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关老太太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法子有一个,但险。得在子夜阴气最盛的时候,去老仓房做一场‘替换’法事。用一个新的、刻了你儿子生辰但没点睛的木偶,换回他身上的‘契约’。但这么一来,会惊动底下那些东西,它们要是发了怒……”
“我做!我啥都做!”赵老蔫抓住救命稻草,“需要啥,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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