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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窑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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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望山想起掌心那块烫痕。

“就没有别的法子?”

黄婆沉默了。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许久,她才极低声地说:“除非……有至亲的人自愿躺进窑里,替他们受那火烧。可谁愿意呢?”她看着孙望山,眼神复杂,“永贵是我男人,可我……我不敢。”

从黄婆家出来,天已黑透。孙望山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满脑子都是那些话。快到家时,他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窗后,是小穗。她似乎在朝外望,但姿势很奇怪,脖子微微歪着,像在倾听什么。

孙望山心里一紧,加快脚步。推门进屋,小穗坐在炕上,手里又在捏泥。这回的泥人已有半尺高,四肢俱全,脸上甚至捏出了五官的轮廓——高颧骨、厚嘴唇,左耳下垂着一块(泥捏的疙瘩,像是瘤子)。泥人胸前,插着三根细柴棍。

“穗,这捏的是谁?”孙望山尽量让声音平静。

小穗抬起头,眼睛亮得反常:“穿蓝袄子的叔叔。他说他耳朵后头长了个拴马桩,干活时总刮着领子。”

孙望山记得那份名单里,第三个名字旁有个小注:右耳垂有肉赘。

他一把夺过泥人,小穗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利,完全不像个八岁孩子。她跳下炕来抢,力气大得吓人。争夺间,泥人掉在地上,摔碎了。小穗像是被抽了骨头,软软瘫倒在地。孙望山抱起她,发现她后颈那两道红印颜色更深了,摸上去烫手。

那夜,异响前所未有地清晰。不再是隐约的窣窣声,而是真切的、有节奏的拍打声:啪!啪!啪!像有人在窑洞里摔打砖坯。每一声都闷重地敲在孙望山心口。同时,屋里热得像蒸笼,炕席冒出青烟,墙角那缸冻酸菜竟化开了,酸水淌了一地。而窗外寒风呼啸,窗玻璃上凝结的霜花却在迅速融化,化成一道道水痕,像眼泪。

孙望山把小穗裹在被子里,自己抄起铁锹守在门口。他看见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从窑洞方向延伸过来,到他家院门外消失了。脚印很深,边缘不整齐,像是光着脚在雪里走。

下半夜,拍打声停了。死一般的寂静里,孙望山听见极轻的哼唱声,是走调的小曲,断断续续的:“……腊月里……烧窑忙……新砖出窑……盖新房……”歌声苍老嘶哑。

他握紧铁锹,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小穗彻底变了个人。不说话,不吃饭,就坐在炕上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炕席上划拉,划出的纹路像砖缝。孙望山给她喂水,她突然抓住他手腕,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爸,叔叔们说,就差一个了。”

“什么差一个?”

“坯位。”小穗吐出这两个字,又闭上嘴。

孙望山想起梦里那个狭窄逼仄的地方。他翻出黄婆给的一本破旧的窑工手册,上面有砖窑的结构图。窑室内部两侧各有凹进去的“坯位”,用来码放待烧的砖坯。通常一窑能装七个坯位。

七个。

他浑身冰冷。

黄昏时,李哑巴慌慌张张跑来,咿呀比划着,指向窑洞方向。孙望山跟着他跑去,远远看见窑洞那截烟囱口,竟冒出极淡的青烟。废弃三十年的窑,怎么可能冒烟?

靠近些,听见了声音:不是拍打,而是刮擦声,像很多只手在同时刮窑壁。空气里有股焦糊味,混着湿土的气息。窑洞口的积雪融化了,露出一片黑乎乎的地面,散落着些碎砖和……几个还没烧制的泥人,每个都有人的形状,但五官模糊。

其中一个泥人手里,攥着一小片褪色的红布。

正是李哑巴给孙望山的那块。

孙望山转身就往家跑。院子里静悄悄的,门虚掩着。他冲进屋——炕上空了,小穗不见了。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从炕沿一直到门口,痕迹里混着黄泥和黑灰。

还有一道细细的、新鲜的血迹。

孙望山脑袋嗡的一声。他抓起铁锹,发疯似的朝窑洞跑。天完全黑了,雪又下起来,打在脸上生疼。窑洞那截烟囱看得见隐约的红光,像一只渐渐睁开的眼睛。

窑洞口,他看见了小穗。她背对着他站在那儿,面对黑黢黢的窑口,身子微微发抖。窑洞里,七团模糊的影子在晃动,影影绰绰的,像人,又像扭曲的树根。最中间那团影子缓缓抬起“手”,朝小穗招了招。

小穗抬脚要往里走。

“穗!”孙望山嘶吼着冲过去,一把抱住女儿。小穗在他怀里挣扎,力气大得不正常,眼睛翻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窑洞里那七团影子骚动起来,刮擦声变成尖锐的嘶鸣,混着那个干涩的声音:**“换张皮……就不冷了……”**

孙望山死死搂住女儿,眼睛盯着窑洞深处。火光渐盛,他看清了窑壁——根本不是砖墙,而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嵌在泥里,嘴巴大张,像在无声呐喊。人脸中央,有七个凹陷的位置,空了六个,只剩下最中间那个还空着。

小穗突然不挣扎了。她转过头,看着孙望山,眼神恢复了片刻清明,眼泪滚下来:“爸,我冷……他们说,躺进去,盖上泥,烧一烧,就不冷了……”

孙望山心脏像被狠狠攥住。他想起黄婆的话:“除非有至亲的人自愿躺进窑里,替他们受那火烧。”

他低头看着女儿惨白的小脸,又抬头看向窑壁上那些痛苦的人脸。风卷着雪灌进窑洞,火光摇曳,那些影子蠕动着,逼近。

孙望山慢慢松开小穗,把她往窑洞外推:“穗,出去。往外跑,别回头。”

小穗呆呆看着他。

他转身,面向窑洞深处,一步一步走进去。热浪扑面而来,烤得皮肤刺痛。他走向最中间那个空的坯位,仰面躺下。身下的泥还是湿的,冰凉。他看见窑顶上垂下的、干枯的草梗,看见两侧窑壁上那些人脸朝他转过来,空洞的眼睛盯着他。

**“换张皮,就不冷了。”**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孙望山闭上眼:“我来换。放我闺女走。”

一阵沉默。然后,他感觉身体两侧的泥开始蠕动,像有无数只冰凉的手在抹泥,从他脚底往上,一寸寸覆盖。泥土糊住他的腿、腰、胸口,带着河底般的阴冷。最后糊到脖子时,他听见小穗在窑洞口撕心裂肺地喊:“爸——”

他想说快跑,但泥已封住了他的嘴。

世界沉入黑暗与潮湿的寂静。只有那个声音在耳边反复低语,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在意识完全消失前,孙望山感到一股暖意从身下升起,越来越烫,像整个人浸入温泉。然后,是灼烧的剧痛。

但他心里却一片平静。

**换张皮,就不冷了。**

……

开春后,又有户人家搬回了七命窑村。男人在城里打工摔伤了腿,干不了重活,只好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他们收拾的是村东头一处稍好些的院子,离孙家老宅隔了两户。

搬来的第三天,他们六岁的小女儿在院墙根玩,捡起一个泥人。泥人捏得粗糙,但能看出是个男人形状,胸口有个窟窿。女孩把泥人揣进口袋,晚上睡觉时放在枕头边。

半夜,她突然坐起来,揉着眼睛对妈妈说:“妈,我看见窑里有火,可暖和了。”

妈妈睡得迷糊:“瞎说,窑早废了。”

“没瞎说。”女孩躺回去,喃喃道,“里头还有个叔叔,他对我笑,说……”

“说啥?”

“**换张皮,就不冷了。**”

窗外,村西头那截黑烟囱静静矗立在月光下。烟囱口附近,枯草冒出一点点绿芽。而窑洞深处,某个还温热的坯位上,新鲜的泥层正在慢慢干透、固化,表面浮现出细微的、人形的纹路。

风从窑口吹过,发出长长的呜咽,像叹息,又像某种未完成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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