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借命草(2/2)
草人婆婆的破屋立在月光下,像座坟墓。门没锁,一推就开。屋里果然空了,那些挂着的草人还在,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草叶子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窃窃私语。
二柱找到老孙头说的那个本子,就搁在炕桌上。是个线装的老本子,纸都黄了,边角破损。他颤抖着手翻开,煤油灯的光勉强能看清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污渍浸得模糊不清。
“……光绪二十三年,春,李有才为其母求借命,予草人一具,取血三滴,坟头草一捆。嘱其莫回头。三日后,其母渐愈,然屯中幼童王二狗失踪,尸首于老林发现,颈缠草绳……”
“……民国八年,冬,赵寡妇为病子求借命。子愈,寡妇一夜白发。次年开春,屯中井内现童尸二具,皆穿红衣……”
二柱一页页翻下去,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记录从清末一直延续到近年,每隔几年就有一桩,借命的人家孩子活了,屯子里就必定有别的孩子失踪或惨死。最近的一条是三年前,记录很简单:“王福贵求借命,其女得愈。秋,张三家双胞胎溺亡于河,疑非意外。”
本子最后一页,是一段用红墨水写的话,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借命非借,实为换。以三年阳寿为引,以童子魂为息,向‘那位’借得生机。‘那位’久困于此,需食童子精气以维形。每借一命,须献一童为利,否则七日之后,‘那位’必亲来取回本金。吾悔矣,然债已欠,身已缚,逃无可逃。后来者见字,莫步后尘。切记,莫回头,莫应声,莫让‘那位’记住你的脸。——草婆绝笔”
二柱瘫坐在地上,本子从手里滑落。
原来如此。不是什么向天地借命,是向一个被困在这里的“东西”借。而代价不仅是自己的三年阳寿,还要献祭一个健康的孩子作为利息。如果献不上,那个“东西”就会亲自来取——取回它借出去的“本金”,也就是小栓的命。
墙上的草人突然齐刷刷转向他。
不是风吹的,是它们自己在动,那些用布裹成的脸齐刷刷对着二柱的方向,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
二柱连滚爬爬地冲出屋子,在雪地里狂奔。冷风灌进肺里,像刀割一样疼,可他不敢停。耳边全是风声,还有隐约的小孩笑声,咯咯咯的,跟梦里一样。
他跑回自家院子,正要推门,突然僵住了。
窗纸上,映出两个影子。一个是桂花,坐在炕边。另一个是小栓,站在她面前。可小栓的影子旁边,还有第三个影子——矮矮的,像个孩子,头上扎着两个揪揪,穿着宽大的棉袄。
那影子正慢慢抬起手,伸向小栓的影子。
二柱撞开门冲进去。
屋里只有桂花和小栓。桂花吓了一跳:“你干啥?吓死人了!”
小栓转过头看他,眼神陌生:“爸,你回来啦。”
“刚才……刚才屋里还有谁?”二柱喘着粗气。
桂花莫名其妙:“就俺跟栓儿啊,咋了?”
二柱盯着墙角。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刚刚还在那儿,现在躲起来了,藏在阴影里,正看着他们一家三口。
***
二柱一夜没睡。
他坐在炕沿上,盯着儿子熟睡的脸。小栓呼吸平稳,脸颊甚至有了点血色。可那些草叶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脸上,在颧骨位置形成蛛网般的图案。孩子睡梦中时不时抽搐一下,嘴唇翕动,像是在跟谁说话。
天快亮时,二柱做出了决定。
他悄悄起身,从柜子里翻出那本从草人婆婆屋里带回来的本子,又拿了盒火柴,轻手轻脚出了门。雪停了,东方泛出鱼肚白,屯子还在沉睡中。他径直往北走,再次来到草人婆婆的破屋。
这次他不再害怕。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种麻木的决绝。
他在屋里翻找,把所有草人都扯下来,堆在屋子中央。大大小小几十个,有的已经干枯发黑,有的还带着新鲜的草青色。他从炕上扯下破席子,从梁上拽下干草,全都堆在一起。
最后,他掏出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段红字。
“向‘那位’借得生机……每借一命,须献一童为利……”
二柱闭上眼睛。他想起草人婆婆浑浊的眼睛,想起她说的“借来的东西迟早要还”。想起梦里那个穿红袄的小孩,想起屯里失踪的那些孩子。老王家的小闺女,张木匠的孙子,还有更早的,本子上记录的那些无名无姓的童子。
如果必须献祭一个孩子,才能让小栓活下去……
二柱划着了火柴。
火苗窜起来的那一刻,屋里所有的草人突然同时发出声音——不是人声,是草叶子摩擦的沙沙声,尖利刺耳,像是惨叫。它们在火堆里扭动、蜷缩,那些布做的脸在火焰中变形,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二柱,充满怨毒。
二柱退到门口,看着火越烧越大。浓烟从门窗涌出,火光映亮了黎明的天空。
“柱哥!你干啥呢!”
二柱回头,看见老孙头带着几个屯里人跑过来,一个个惊骇地看着起火的屋子。
“这里头的邪乎东西,不能留了。”二柱平静地说。
“你疯了!这是要遭报应的!”有人喊。
火海中,突然传出一声尖笑。不是大人的笑,是小孩的笑,咯咯咯的,清脆却冰冷。所有人都听见了,全都僵在原地。
然后,二柱看见了。
火焰深处,一个穿红袄的小孩慢慢走出来。火舌舔着他的衣角,却烧不着他。他的脸是草扎的,两个黑窟窿眼睛,用红布缝的嘴向上咧着,形成一个诡异的笑脸。他手里牵着根草绳,绳子另一端,连着五个小小的影子——都是孩子的模样,模糊不清,在火里飘荡。
“债……该还了……”草人小孩开口,声音像干草摩擦。
二柱腿一软,差点跪下。但他咬牙挺住了,从怀里掏出那个给小栓扎的草人——他一直贴身藏着。
“债是我借的,”二柱声音嘶哑,“跟我儿子没关系。你要讨,讨我的命。”
草人小孩歪了歪头,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你的命……不够……我要的是童子精气……鲜活的,没被尘世污浊的……”
它向前一步,火焰向两边分开:“时辰到了……该收回本金了……”
二柱突然明白了一切。草人婆婆的记录里,那些借命人家的孩子最终都怎么样了?本子上没写后续,但现在他知道了——当“那位”亲自来取回本金时,借来的命就要连本带利还回去。
他转身就往家跑。
身后传来屯里人的惊呼,还有草人小孩尖锐的笑声。二柱顾不上回头看,拼命跑,肺都要炸了。他冲进自家院子,撞开门,看见桂花正给小栓穿衣服。
“走!快走!”二柱吼道。
“咋了这是……”
话音未落,屋里的温度骤然下降。窗户上结了一层霜花,迅速蔓延,形成奇怪的图案——像草叶,像绳结,像一个个小人的轮廓。
墙角传来小孩的笑声。
小栓突然睁大眼睛,指着墙角:“他来了。”
二柱抱起儿子就往外冲。桂花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跟上。一家三口刚跑到院门口,就僵住了。
雪地里站着那个草人小孩。它身后,浓雾正在蔓延,雾里影影绰绰,似乎有很多小小的身影在晃动。
“爹,”小栓突然小声说,“俺看见好多小孩,都在雾里头,他们朝俺招手……”
草人小孩抬起手,手里那根草绳像活蛇一样游动,朝小栓卷来。
二柱想躲,腿却像灌了铅。千钧一发之际,他做出了最后一个决定——他把小栓塞到桂花怀里,自己迎着草绳冲了上去。
绳子缠住了他的脖子,冰冷刺骨,越勒越紧。二柱呼吸困难,眼前发黑,但他死死抓住绳子,冲桂花喊:“跑!带孩子跑!别回头!”
桂花哭喊着,抱着小栓往屯子另一头跑。小栓在她怀里挣扎,朝二柱伸手:“爹!爹!”
草人小孩咯咯笑着,拽动绳子。二柱被拖倒在地,在雪地里滑行。他看见雾里那些小小的身影围了上来,都是孩子的模样,却模糊不清,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一个不够……”草人小孩说,“我要的是他……”
它指向远处桂花和小栓消失的方向。
二柱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那盒火柴。他的手已经冻僵了,试了好几次才划着一根。火焰亮起的那一刻,缠在脖子上的草绳突然松了些。
草怕火。二柱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他点燃了自己的棉袄袖口。火焰窜起来,烧着了干枯的草绳。草人小孩发出一声尖啸,松开绳子后退。但雾里那些小影子却围得更近了,它们不怕火,或者说,它们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二柱爬起来,朝草人婆婆的屋子方向跑去——那里还在燃烧,火光冲天。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了。
草人小孩和那些影子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像在玩弄猎物的猫。
二柱冲进燃烧的屋子。热浪扑面而来,房梁在头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回头,看见草人小孩站在门口,火光照在它草扎的脸上,那张红布缝的嘴咧得更开了。
“你逃不掉……”它说。
“我没想逃。”二柱喘着气,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是小栓的旧棉袄上撕下来的一角布,上面还沾着孩子的气息,“你不是要童子精气吗?来拿啊。”
他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将那布片贴在心上。
草人小孩僵住了。它盯着那块布,黑洞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涌动。然后,它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扑向二柱。
二柱没有躲。他张开双臂,抱住了那个冰冷刺骨的草扎身体。
火焰吞没了他们。
***
三天后,雪终于化了点。
屯里人在灰烬里找到了二柱的遗体,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奇怪的是,他怀里抱着个草人,也烧焦了,但能看出来是穿红袄的小孩模样。更奇怪的是,草人的眼睛位置,不是黑窟窿,而是两颗光滑的鹅卵石,像真正的眼睛。
小栓身上的草叶纹路慢慢褪去了,孩子一天天好起来,只是再也不说话,总是盯着某个地方发呆。桂花老了很多,但好歹儿子保住了。
屯子里再没丢过孩子。草人婆婆的屋子烧成了白地,开春后,有人在那儿种了片向日葵,长得格外茂盛。
只是每到起雾的夜晚,屯里人还能听见隐约的小孩笑声,从老林子那边传来。还有人说,见过一个穿红袄的影子在雾里走,手里牵着一串小小的影子,像是在玩老鹰捉小鸡。
但没人敢去确认。
因为大家都记得草人婆婆最后的话:莫回头,莫应声,莫让‘那位’记住你的脸。
借来的东西,终究是要还的。只是这债,还不还得清,没人知道。
老岭屯还是那个老岭屯,窝在山坳子里,静悄悄的。只是屯里多了一条新规矩:家里有孩子的,天黑前必须回家,门窗要插好。还有,绝对、绝对不能收陌生孩子给的任何东西——尤其是草编的玩意儿。
因为谁也不知道,那草里缠着的,是谁的命,谁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