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冻死骨(1/2)
关外的风像刀子,专往人骨头缝里钻。
老辈人说,这叫“鬼呲牙”的天气——冷得连鬼都要冻得龇牙咧嘴。可王家屯的人早就习惯了,或者说,麻木了。屯子窝在山坳里,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通往外头,大雪一封山,那就是个孤岛。手机信号在这里是稀罕物,谁家有事,得走二里地到坡上,举着手机找那一点点飘忽的“格”。
陈大山是屯子里少数几个还年轻的壮劳力,三十出头,一张方脸被风吹得皴裂。他不信邪,至少以前不信。他媳妇儿李秀兰总说他是个“愣头青”,可陈大山觉着,这年头,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不如信自己那双手。他在县里打过工,见过点世面,要不是媳妇生小虎时落了病根,他也不会回这死气沉沉的屯子。
小虎七岁,虎头虎脑,随他爹,胆大。屯子里别的孩子天一擦黑就不敢出门,小虎敢,他说要看看雪夜里有没有狼眼睛。陈大山嘴上骂,心里却有点得意,这才是他儿子。
腊月初七,那年最猛的一股寒潮来了。风刮了一整天,呜呜咽咽,像谁家在哭丧。雪片子不是飘的,是横着飞的,砸在人脸上生疼。天还没黑透,屯子里就没了人声,只有各家各户烟囱冒出的白气,颤巍巍地升上去,很快就被风撕碎。
陈大山蹲在灶坑前添柴火,李秀兰在炕上缝小虎的棉袄袖口,线脚密实。屋里灯泡昏黄,十五瓦,为了省电。小虎趴在炕桌上画画,画的是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站在大雪里。
“爹,”小虎忽然抬起头,“村口那儿,是不是有个小孩儿?”
陈大山手里的柴火棍顿了顿:“瞎说啥,这天气,狗都不出去。”
“我真听见了,”小虎眼睛亮晶晶的,不是害怕,是好奇,“好像在唱歌。”
李秀兰的手一抖,针扎了指头,渗出血珠,她忙把指头含进嘴里,脸色有点白:“小虎,听差了,那是风刮电线杆子的声儿。”
陈大山没在意,风大雪大,什么怪声没有。
可第二天,小虎从外面跑回来,小脸冻得通红,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调子。调子很怪,平平的,冰冰的,没个起伏,像在念经。
“吱嘎吱嘎,门轴响呀。白雪白雪,当棉被呀。”
陈大山听着别扭:“唱的啥玩意儿?跟谁学的?”
小虎摇摇头:“不知道,就听着好听,记住了。”
李秀兰猛地从外屋进来,手里端着的搪瓷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洒了一地。她冲过来,一把捂住小虎的嘴,声音发颤:“不许唱!这歌不许唱!”
小虎被吓住了,陈大山也愣住了。李秀兰是屯子长大的,比陈大山更知道这里的忌讳。她松开手,嘴唇哆嗦着,却没解释,只是反复说:“不许唱,听见没?再唱……再唱娘打你手心。”
小虎委屈,但看到娘眼里真真切切的恐惧,点了点头。
陈大山心里犯了嘀咕。晚上躺下,他问媳妇:“那歌咋了?”
李秀兰背对着他,很久才说:“老人说……是‘冻冻’的歌。”
“冻冻?”
“嗯,就以前,冻死在村口那个孩子……他的魂儿,一到‘鬼呲牙’的天,就在村口唱这歌。”李秀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勾人魂儿的。”
陈大山嗤了一声:“你也信这个?就是个冻死的要饭孩子,都多少年的事了。”
“你小点声!”李秀兰转过身,在黑暗里瞪他,“屯子里没人提这个,你忘了前年老刘家二小子,也是听了这歌,后来……”
“后来咋了?不是发高烧,烧糊涂了,送县里治好了吗?”
“那是……那是……”李秀兰说不下去,紧紧攥着被子,“反正,管好小虎,别让他瞎跑,也别唱那歌。”
陈大山没再问,心里却不以为然。一个传说,吓唬小孩的。
但他很快发觉不对劲了。
小虎变得沉默,常常一个人发呆,眼睛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地,没有焦点。吃饭不香了,叫他几声才应。更怪的是,夜里陈大山起来撒尿,看见小虎直挺挺坐在炕头,眼睛睁着,黑黝黝的,望着门的方向。
“小虎?”陈大山叫他。
小虎慢慢转过头,看了他爹一眼,那眼神空落落的,不像个孩子。然后一声不吭,躺下又睡了。
陈大山心里有点发毛。他悄悄跟李秀兰说了,李秀兰脸更白了,半夜爬起来,在门后和窗台上都放了把剪刀,剪刀口冲着外头。陈大山看她这样,想笑,又笑不出来。
第三天夜里,陈大山睡得不踏实,迷迷糊糊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睁开眼,借着雪地映进来的微光,看见炕那头,小虎正轻手轻脚地往下爬。
“小虎?”陈大山低声喊。
小虎没反应,像没听见。他穿上棉袄棉裤,动作有点僵硬,然后走到门边,熟练地拨开门闩——那门闩高,平时他得踮脚才够得着。门开了一条缝,冰冷的寒气“呼”地灌进来,小虎侧身挤了出去。
陈大山一个激灵,彻底醒了。他踹了一脚身边的李秀兰,两人胡乱套上衣服,跟了出去。
外头是真冷啊。风停了,雪也住了,可那种冷是沉甸甸的,压在人身上,往毛孔里钻。月亮被薄云遮着,地上雪光惨白,一片死寂。屯子里的狗一声不叫,安静得可怕。
小虎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很稳,直奔村口。陈大山和李秀兰远远跟着,心提到嗓子眼。村口那棵老榆树,枯枝像鬼爪子一样伸向天空,树下有一小片空地,积雪被风吹得露出
小虎走到树下,站住了。
陈大山和李秀兰躲在一处柴火垛后面,屏住呼吸看。
小虎面对着老榆树,开始哼歌。就是那首“吱嘎吱嘎”,调子冰冷平板,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小冰碴子,砸进人耳朵里。
然后,小虎抬起手,开始比划。左手画个圈,右手点一下,跺跺脚,转个身。动作稚拙,却有种说不出的诡异韵律,和他哼的歌严丝合缝。
他在跟谁比划?
陈大山瞪大眼睛,顺着小虎面对的方向看去。老榆树根部,积雪堆隆起一个不自然的形状。之前他以为是一堆雪,或是谁扔的破麻袋。可此刻,在惨淡的雪光下,他看清楚了。
那是一个孩子的轮廓。
蜷缩着,背靠着树干,像是坐着睡着了。身上覆盖着一层薄雪,但脸部露出来一些。皮肤是青白色的,像冻透了的猪油,半透明,隐隐能看见皮
那不是雪堆。那是一具冻僵的孩童尸体。
陈大山腿肚子转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李秀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呜咽声憋回去,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小虎还在哼,还在比划。他的动作,和那具尸体蜷缩的姿势……竟然慢慢重合起来。不,不是重合。是那具尸体,在极其缓慢地、极其细微地,调整着自己的姿态!
尸体的胳膊,似乎抬起了一点点。蜷缩的腿,伸直了一点点。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精准地对应着小虎手势的一个节点。就像……就像小虎是牵线木偶的操纵者,而那具冻僵的尸体,是正在被唤醒的偶。
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尸体的脸,原本模糊不清,覆着冰霜,看不清五官。此刻,那些冰霜似乎在悄无声息地融化、改变形状。颧骨高了一点,下巴圆了一点……慢慢地,那脸型轮廓,竟越来越像小虎!
陈大山魂飞魄散。他再也不敢躲着,猛地从柴火垛后冲出去,一把抱起还在哼歌比划的小虎,转身就跑。小虎在他怀里挣扎,力气大得不像个孩子,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看着那棵树下的尸体,嘴里不停。
李秀兰跟在后头,腿软得几乎摔倒。
跑回家,插上门,陈大山把挣扎的小虎按在炕上。小虎突然不动了,眼睛一闭,像是耗尽了力气,沉沉睡去。陈大山和李秀兰守着儿子,一夜没敢合眼。小虎呼吸平稳,脸上恢复了些血色,仿佛刚才那瘆人的一幕只是噩梦。
可陈大山知道不是。他手背上,被小虎挣扎时抓出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天刚蒙蒙亮,陈大山揣了瓶烧刀子,直奔屯子最东头的老耿头家。老耿头九十多了,是屯子里最年长的人,据说年轻时走过大车,见过世面,也知道最多老辈子的事。平时沉默寡言,眼神浑浊,但陈大山觉得,那浑浊底下,藏着东西。
老耿头坐在自家热炕头,叼着烟袋锅,看着闯进来的陈大山,没说话。
陈大山把酒放在炕桌上,开门见山:“耿爷,村口那东西,到底是啥?我儿子……我儿子被缠上了!”
老耿头眼皮都没抬,吧嗒吧嗒抽烟。
“耿爷!”陈大山噗通一声跪下了,不是做样子,是真急了,“求您指条活路!小虎才七岁!那东西……那东西的脸,都快变得跟我儿子一样了!”
烟袋锅里的火光猛地一亮。老耿头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陈大山,看了很久,看得陈大山心里发凉。
“你……看见了?”老耿头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破风箱。
“看见了!”陈大山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那尸体调整姿势、脸型变化时,老耿头闭上了眼,深深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积年的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恐惧。
“报应啊……”老耿头喃喃道,睁开眼,眼里竟有了点水光,“到底是躲不过……”
“耿爷,到底咋回事?不是说就是个冻死的流浪儿吗?”
“流浪儿?”老耿头惨笑一声,露出没剩几颗的牙,“那是后来编的。糊弄不知情的外人,也糊弄自己良心的。”
他接过陈大山倒的一杯烧刀子,一饮而尽,辣得咳嗽起来,缓了半天,才用那破风箱般的声音,讲起了一件被大雪掩埋了五十多年的旧事。
那年的冬天,比今年还冷。雪下得更大,封山更早。屯子里来了一个外乡女人,带着个四五岁的男孩。女人病得厉害,倒在屯子口,求口热水,求个能避风的地方。孩子叫“冻冻”,不是小名,是他娘看他生下来瘦弱,怕养不活,取个贱名好养活。女人说,孩子爹没了,老家遭了灾,活不下去了,出来投亲,亲没找到,路却到了头。
“那时候,屯子比现在还穷,还闭塞。”老耿头眼神飘向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谁家也没有余粮。而且……那年月,对外来的人,警惕啊。有人说那女人来路不明,有人说她身上带着瘟病。谁也不愿意让她们进门。”
女人在屯子口的老榆树下挨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就不行了。只剩一口气,求着看着她的几个屯里人,收养她的孩子。“冻冻乖,吃得少,能干活,求求你们,给他口吃的,别让他冻死……”女人咽了气,眼睛没闭上。
“那孩子呢?”陈大山听得心头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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