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仓房诡事(2/2)
“它现在是怨气难平,带着子孙,在给你们‘找不自在’呢。”李婆婆叹了口气,“炕火不暖,是它们聚了阴气堵了炕洞;孩童眼净,看见的是它们的怨念化身;家宅不宁,六畜不安,都是怨气冲撞。这还只是开始,若不化解,往后只怕……”
“婆婆,您可得救救我们一家啊!”赵老汉扑通一声跪下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李婆婆道,“它要个说法,要个公道。光赔礼不够,得诚心。我给你写张单子,备齐东西,回去按我说的做。能不能成,看你造化,也看那位白仙肯不肯息怒。”
李婆婆列的单子讲究:三斤六两上好的、没打磨过的原粒高粱(刺猬喜食);新鲜瓜果各色九样;纯粮白酒三杯;黄裱纸、清香若干。最重要的是,要赵老汉亲手,用新棉花和细软布,缝制一个小小的、类似垫子的东西。
“它后腿伤了,你给它做个‘代步’,也算弥补。”李婆婆交代得仔细,“选今晚子时,在仓房门口,摆上供品,焚香烧纸,磕头认错。话要说得真心实意,把它如何修行、如何被你误伤、你的悔意,都说清楚。最后,把这个‘代步’也供上,请它收下。然后,你们全家回避,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当晚绝不可出来看,更不可再起恶念。”
回到家里,赵家上下如临大敌。王婆子和儿媳连忙准备瓜果供品,赵大柱去弄高粱白酒。赵老汉则坐在炕头,就着油灯,笨手笨脚地穿针引线。他这辈子没摸过针线,此时却无比认真,一针一线,缝着那个小小的软垫,仿佛在缝合自己捅破的天。每一针下去,他都想起那摊血,想起孙子的哭喊,心里的悔恨又多一层。
子时将至,风雪停了,月亮露出一半,冷冷地照着大地。赵家在仓房门口摆了小供桌,按照李婆婆吩咐,东西摆得整齐。高粱金黄,瓜果鲜亮,三杯白酒列在前头,清香点燃,青烟笔直上升,在冷空气中凝而不散。
赵老汉穿着干净衣服,走到供桌前,手里捧着那个缝得歪歪扭扭却厚实软和的小棉垫。他跪在冰冷的雪地上,朝着仓房大门,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他开始说话。起初声音干涩,后来渐渐流畅,带着哽咽。他从发现丢粮的焦急,讲到蹲守时的震惊,讲到那一瞬间被偷粮的愤怒冲昏头脑的悔恨,讲到家里连日来的怪事和家人的痛苦,讲到自己的恐惧与诚心赔罪的意愿。他承认自己鲁莽,伤了有灵性的仙家,承诺以后年年供奉,只求仙家宽宥,保家宅安宁。最后,他双手将那小棉垫举过头顶,恳请仙家收下这微薄的补偿。
说完,他又磕了三个头。然后按照吩咐,带着家人,悄无声息退回正屋,紧紧关上门,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那柱香的火头,在月光下一明一灭。
时间一点点过去。正屋里,一家人大气不敢出,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声响。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仓房那边,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很多小脚踩过雪地。又过了一会儿,似乎有东西被拖动、碰触的细微响动。没有惨叫,没有异响,只有一种井然有序的、轻微的忙碌感。这感觉,竟和赵老汉那晚看到刺猬搬粮时,有几分相似,却更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
又过了许久,外面彻底没了声息。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赵家人才敢悄悄出来。
走到仓房门口,只见供桌上的情形,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呆立当场。
三杯白酒,一滴未剩,杯底干干净净。三斤六两原粒高粱,颗粒无存。而那九样新鲜瓜果——苹果、梨、冻柿子、山楂等——却纹丝未动,只是……全都变了模样!原本光滑的果皮上,不知何时,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孔洞,孔洞边缘整齐,像是被极其尖细的硬刺反复扎过。苹果成了蜂窝,梨子千疮百孔,冻柿子表面布满针眼,露出里面冻僵的瓤子。最骇人的是,每个水果的顶端,都插着一根或几根灰黑色的、短短硬硬的尖刺——分明是刺猬的刺!
那个赵老汉亲手缝制的小棉垫,还放在供桌中央,但上面端端正正,摆着两个东西:一个是已然干涸发黑、形似某种草药团子的东西,隐隐有股腥气;另一个,则是一小撮同样灰黑色的刺,比水果上的那些略长、略粗,尖端带着暗沉的光泽。
赵老汉看着那千疮百孔、插满尖刺的供果,看着棉垫上那两样东西,心里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沉甸甸的,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不像接受,更像是一种沉默的、充满尖锐怨念的展示。仙家收了粮食和酒,动了供奉,却用这种方式,留下了它的“痕迹”和某种“回应”。
王婆子脸色发白,低声念叨:“收了就好,收了就好……”忙不迭地让赵大柱把供桌撤了,那些变异的供果远远埋掉。棉垫上那两样东西,他们没敢动,连着棉垫一起,小心翼翼地挪到了仓房旁边一个干净的角落里,算是给仙家留了个“小神龛”。
之后几天,家里的怪事似乎真的消停了些。炕虽然还是不似往年滚烫,但总算有了些暖意,能睡人了。铁蛋夜里惊醒哭闹的次数减少,虽然偶尔还会嘟囔“刺刺”,但不再像之前那般恐惧。老驴和狗也安稳了许多。
赵家人稍稍松了口气,以为事情总算过去了。赵老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也稍稍松弛了些许,虽然看到仓房,心里总还梗着点什么。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按习俗要扫尘,祭灶,吃顿好的。王婆子和儿媳忙活了一天,蒸了豆包,炖了酸菜白肉,屋里难得有了些喜庆气。晚上,一家人围着炕桌吃了饭,烫了脚,准备上炕歇息。东北冬天睡得早,尤其是经历了前些日子的折腾,大家都盼着能睡个踏实觉。
赵老汉和王婆子睡在炕头,儿子儿媳带着铁蛋睡炕梢。被子是入冬前新弹的棉花被,厚实蓬松,白天特意拿到院子里晒过,满是阳光的味道。
吹了灯,躺下。被窝里果然比前些日子暖和,赵老汉闭上眼,多日来的疲惫涌上来,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睡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有片刻。
赵老汉迷迷糊糊中,觉得身上有些异样。先是觉得被子好像比刚才沉了一点,压得有些紧。他没在意,翻了个身。可紧接着,他感觉侧躺时,身下似乎硌到了什么东西,小小的,硬硬的,隔着褥子和睡衣,触感分明。
他睡意消了几分,下意识伸手去摸。
指尖传来的,是一种粗糙、坚硬、带着细微凸起的触感。
他心里猛地一突,瞬间清醒了大半,另一只手慌忙摸向枕边的火柴。“嚓”一声,微弱的光亮起,他点燃了炕头柜子上的煤油灯。
就着昏黄跳跃的灯光,赵老汉低头看向自己刚才摸索的地方——褥子表面,平整的蓝布上,什么也没有。
难道是错觉?他刚想松口气,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就在他被子边缘,靠近炕沿的地方,被子微微隆起了一小块,而且,那隆起,似乎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赵老汉的心跳骤然停止,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他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那一小块隆起的被子边缘,轻轻掀开。
煤油灯的光,颤颤巍巍地照了进去。
只见那新棉花被的内衬上,紧贴着被面,趴着一只灰褐色的小刺猬。它蜷缩着,尖刺微微耸立,小眼睛在灯光下反射出两点幽暗的光,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赵老汉手一抖,被子落下。他僵在那里,头皮一阵阵发麻,寒气从每一个毛孔往里钻。这不是外面爬进来的……被子白天晒过,晚上铺好时绝对没有东西!它是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进来的?
就在这时,炕梢那边,儿子赵大柱突然“嗷”一嗓子坐了起来,声音充满了惊骇:“爹!娘!被子里……有东西!扎人!”
几乎同时,儿媳也尖叫起来,带着哭音。睡在中间的铁蛋被惊醒,“哇”一声大哭,又开始喊:“刺!好多刺!动!怕!”
王婆子慌乱地点亮了另一盏油灯。
灯光大亮,照亮了炕上的情景。赵老汉哆嗦着,猛地将自己的被子整个掀开!
不止一只。
在他的被窝里,靠近脚底、腰间、枕头边……足足四五只小刺猬,正蜷缩在不同的位置,有些还在微微蠕动。它们似乎并不惊慌,只是安静地待着,用那黑豆似的小眼睛,“望”着这一家惊恐失措的人。
赵大柱那边更甚,被子一掀,滚出来六七只,有一只甚至爬到了铁蛋的枕头上。儿媳吓得缩到墙角,脸色惨白如纸。
所有的刺猬,体型都不大,正是那晚赵老汉看到的、跟着大刺猬搬粮的那种小刺猬。它们身上尖刺耸立,在油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没有攻击,没有嘶叫,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占据了这家人的床铺,这个最私密、最温暖、本应最安全的避风港。
赵老汉如坠冰窟,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跌坐在冰冷的炕席上,目光呆滞地看着满炕蠕动的灰褐色小刺猬,看着家人惊恐万状的脸,看着小孙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供品变了异象。
仙家留了“回礼”。
而此刻,这些小生灵以这种无声却极致诡异的方式,涌入了他们的被窝。
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道歉也许被接受了一部分,但伤痕与怨念,已然深深烙下,如同那些插满供果的尖刺,密密麻麻,无声地宣告着某种不容遗忘的纠缠。仓房的诡事,并未随着香烟的散去而终结,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更深入、更尖锐地,嵌入了赵家生活的肌理之中。在这东北寒冬的深夜里,围绕着这座老旧的仓房,人与灵之间那脆弱而诡异的平衡已被彻底打破,往后是福是祸,是持续不断的尖锐侵扰,还是某种冰冷契约下的漫长共处,谁也说不清了。
只有窗外,北风依旧,呜呜地吹过仓房破旧的门板,像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