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梁上灯(2/2)
半夜,他又被声音吵醒了。
吱呀——吱呀——
还是椅子摇晃的声音。
小李猛地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他慢慢转头,看向门缝——
堂屋里有光。不是幽绿色,而是温暖的橘黄色,像是烛光。
他轻轻下床,走到门边,推开门。
堂屋的八仙桌上,点着一根蜡烛。蜡烛立在一个倒扣的碗底上,火苗轻轻摇曳。桌边,背对着他,坐着一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穿着红色的小棉袄。
小女孩正在吃饭,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米饭。桌上摆着一盘红烧肉,正是小李晚上吃剩的。
小李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小女孩似乎察觉到什么,慢慢转过头来。
她的脸很白,眼睛很大,嘴角沾着饭粒。她看着小李,歪了歪头,然后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哥哥,”她说,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纸面的声音,“你烧了我的房子。”
小李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他想喊,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小女孩从椅子上下来,朝他走过来。她的脚没有沾地,而是飘着,红色的小棉袄在烛光下鲜艳得刺眼。
“爷爷说,这是我的家。”小女孩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仰头看着他,“他说我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哥哥,你为什么要赶我走?”
“我……我不知道……”小李终于挤出声音。
“我饿了很久了。”小女孩说,她的眼睛黑洞洞的,“没人给我饭吃。爷爷走了,就没人记得我了。哥哥,你记得我吗?”
小李摇头,又点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小女孩伸手,拉住他的手。她的手冰冷,像冬天的铁。
“陪我吃饭吧,哥哥。”她拉着小李往桌边走。小李不由自主地跟着她,坐在桌边。小女孩爬上对面的椅子,把饭碗推到他面前:“你吃。”
碗里是冷饭和剩下的红烧肉。小李看着,胃里一阵翻腾。
“吃呀。”小女孩期待地看着他。
小李颤抖着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肉是冷的,油腻腻的,他几乎要吐出来。
“好吃吗?”小女孩问。
小李点头,勉强咽下去。
小女孩笑了,很开心地晃着腿:“以前爷爷也这样陪我吃饭。后来他老了,忘了点火,我就很冷,很饿。现在哥哥回来了,真好。”
“点火?”小李低声问。
“嗯,点灯。”小女孩指着房梁,“爷爷说,灯亮着,我就能找到家。灯灭了,我就会迷路。”
小李抬头看房梁——那里空空如也,纸人已经烧了。
“可是灯……”他喃喃道。
“灯在这里呀。”小女孩指指桌上的蜡烛。
蜡烛的火苗忽然变成了幽绿色。
小李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巨响。他后退几步,撞到了墙。
小女孩的表情变了,笑容消失了,脸上只剩一片空白。
“哥哥也要走吗?”她问,声音冷了下来,“爷爷走了,爸爸走了,现在哥哥也要走。你们都不要我。”
“不,不是……”小李语无伦次。
“那你就留下来陪我吧。”小女孩说,从椅子上飘起来,朝他逼近,“永远留下来。”
小李转身想跑,门却砰地关上了。他使劲拉门栓,纹丝不动。
冰冷的触感从背后传来。小女孩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寒气透过衣服,直往骨头里钻。
“哥哥,你看。”小女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小李僵硬地转头,看向墙壁。
烛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的影子旁边,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影子。但慢慢地,影子的形状开始变化,从一个小女孩,渐渐拉长、变形,最后变成了那个纸人的轮廓——扁平的、纸扎的人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这就是我。”小女孩轻声说,“爷爷把我留在纸里,这样我就不会消失了。可是纸会旧,会破,爷爷就一次次地重新扎。最后一次,他扎好之后,就睡着了,再也没醒来。”
小李感到眼泪流下来,不知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灯快灭了。”小女孩说,“哥哥,你再给我扎一个房子,好吗?像爷爷那样。”
“我……我不会……”
“我会教你。”小女孩松开手,飘到桌边,拿起那根蜡烛。幽绿的光照着她苍白的脸,“很简单的。就像爷爷说的,只要心里记得,手就会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沓黄表纸,放在桌上:“来,哥哥。”
小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他坐在桌边,看着那些纸,手不受控制地动起来。折叠、裁剪、粘贴……他的动作生疏却流畅,仿佛这双手曾经做过无数次。
小女孩在旁边看着,轻声哼着歌,是那种老旧的童谣,调子悠悠的,在寂静的夜里飘荡。
天快亮时,一个新的纸人完成了。一尺高,有手有脚,脸上用灶膛里的炭灰画了五官,嘴角微微上翘。小女孩又扎了个小纸灯笼,用细线系在纸人手里。
“挂上去吧,哥哥。”她说。
小李搬来椅子,把纸人挂回房梁原来的位置。纸人轻轻晃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脆弱。
小女孩仰头看着,笑了:“真好。”
她走到小李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那个吻冰冷得像雪。
“谢谢哥哥。”她说,“我要睡觉了。记得晚上点灯,不然我会害怕。”
说完,她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一缕轻烟,钻进了纸人里。
纸人微微动了动,然后静止了。
小李站在那儿,直到第一缕阳光从窗子照进来,才如梦初醒。他环顾堂屋,蜡烛已经烧尽,只剩一小摊蜡油。桌上碗筷还在,饭少了一半。
他走出院子,雪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新的一天开始了。
小李回头看看老宅,房梁上的纸人静静地挂着,在晨光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天下午,王老六又来了,带了些冻豆腐。他一进堂屋,就抬头看房梁,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还是没听劝。”王老六说。
小李没说话,递给他一支烟。
两人坐在炕上抽烟,烟雾缭绕。许久,王老六说:“今晚去我家住吧。”
小李摇头:“不了,我得在这儿。”
王老六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决定了?”
“嗯。”
“也好。”王老六掐灭烟,“你爷当年也是这样。有些事情,总得有人接着。”
黄昏时分,小李去村里买了些香烛和纸钱。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点亮堂屋的灯,在八仙桌上摆了一副小碗筷,盛了热饭,夹了几块肉。
然后他爬上椅子,在纸灯笼里放了一小截蜡烛,点燃。
温暖的光从小纸灯笼里透出来,照亮了纸人模糊的笑脸。
小李坐在桌边,轻声说:“吃饭了。”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无声地覆盖着田野、道路和远处的松花江。老宅里,烛光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两个影子:一个坐着的人影,和一个挂在梁上的纸人影。
它们就那么静静地待着,在这东北寒冬的深夜里,仿佛会一直这样,直到下一个天亮,再下一个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