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梁上灯(1/2)
小李推开老宅院门时,铁锈摩擦的声响撕破了雪原的寂静。
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没过了脚踝。东南角的柴火垛早已塌了大半,枯黑的枝杈从雪里刺出来,像僵死的手指。三间砖瓦房蒙着层灰扑扑的雪,屋檐下挂着冰溜子,最长的得有半米,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孤寂。这就是爷爷留下的房子,在松花江支流边上,离最近的村子还有三里地。
屋子里比外面还冷。一开门,那股经年不散的霉味混着尘土气就扑了过来。小李放下行李箱,搓了搓冻僵的手。堂屋正中央摆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香炉,灰早就凝成了块。墙上贴着几张年画,颜色褪得只剩些模糊的影子,隐约能看出是抱鲤鱼的胖娃娃。东屋是炕,西屋堆着杂物。他抬头看,房梁黑乎乎的,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像罩着层薄纱。
“得先烧炕。”小李自语道。
他在院子里劈了些柴,又去井台摇水。井轱辘吱呀吱呀地响,绳子冻得扎手。东北腊月的天,下午三点多,日头已经偏西了。远处的江面上,白茫茫一片,偶尔有几只乌鸦飞过,叫声干巴巴的,落在雪地上就被吞没了。
烧上炕,屋里渐渐有了点热乎气。小李开始收拾。爷爷是去年冬天走的,走得很突然,脑溢血。父亲在南方工作,赶回来办完丧事就匆匆回去了,老宅一直这么空着。这次小李回来,一是收拾东西,二是想想这老宅怎么处理——是卖了,还是留着?
傍晚时分,隔壁村的王老六来了。他是爷爷的老友,听说小李回来了,特意骑摩托过来的,车斗里还放着棵酸菜和几根血肠。
“你爷走得急,这屋子一直没拾掇。”王老六帮着生火做饭,锅里炖着酸菜白肉,热气蒸腾。两人盘腿坐在炕上,就着炕桌喝了些散白。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王老六指着房梁说:“你小时候常来这住,记得不?夏天那会儿,你爷总抱着你,指着房梁讲故事。”
小李抬头看去。昏黄的灯光下,房梁上的阴影重重叠叠。他眯起眼,忽然注意到房梁靠东头的位置,似乎挂着个什么东西。先前打扫时没留意,现在借着灯光,隐约看出是个人形的轮廓,颜色和房梁的木色很接近。
“那是什么?”小李指着问。
王老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色微微一变。他放下酒杯,站起身,眯着眼睛仔细瞅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炕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是……你爷早年扎的东西。”王老六的声音低了些,“别碰它。”
“纸人?”小李有些好奇。东北农村有扎纸人的习俗,办白事时烧给亡者,但通常不会留在自家屋里,更不会挂在房梁上。
王老六点点头,又摇摇头:“不一样。那不是一般的纸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那是引魂的。”
小李还想问,王老六却岔开了话题,说起今年的收成和江上打渔的事。临走前,王老六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眼堂屋,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夜里要是听见啥动静,别起来看。天亮就好了。”
送走王老六,小李回到堂屋。他搬来椅子,架在桌上,爬上去想看个究竟。
那纸人挂在房梁背阴处,离墙约莫一尺。是用旧报纸和黄表纸扎的,已经褪色发脆,沾满了灰尘。纸人约莫一尺高,有手有脚,脸上用墨笔画着模糊的五官,嘴角似乎微微上翘,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诡异。最特别的是,纸人右手提着个小纸灯笼,也是纸扎的,灯笼的骨架都露出来了,里面空荡荡的。
小李伸手想把它取下来,手指刚碰到纸人的脚,一股寒意猛地从指尖窜上来——不是温度的低,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阴冷。他缩回手,犹豫了一下,还是下来了。
“明天再说吧。”他心想。
第一夜,小李睡在东屋炕上。炕烧得挺热,但后半夜却总觉得冷,像有风从门缝钻进来。他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堂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纸被风吹动。但窗户都关严实了,哪来的风呢?
第二天一早,小李发现灶台上的饭菜少了一半。他记得昨晚明明吃剩了一碗米饭和半盘炒鸡蛋,打算今早热了吃,可现在碗和盘子都空了,洗得干干净净地放在案板上。
“老鼠?”小李皱眉。可盘碗都洗净了,老鼠会这么做?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白天继续收拾屋子,在西屋发现不少老物件:爷爷的旱烟袋、几本泛黄的农历、还有一些老照片。照片上,年轻的爷爷抱着一个孩子,笑容满面。小李从没见过那个孩子,问父亲,父亲也只说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别多问。
下午,小李终于决定处理那个纸人。他再次架起椅子,这次带上了手电。光照在纸人脸上,那双墨笔描的眼睛似乎在反光,直勾勾地盯着他。小李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纸人——
“不能动!”
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喊。小李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转头看去,是村里的赵婆婆,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脸色煞白。
小李赶紧下来,开门请赵婆婆进屋。老人家却死活不肯进堂屋,只站在院子里说话。
“那东西动不得!”赵婆婆的声音发颤,“那是你爷扎的引魂灯,给没留住的孩子指路的。你动了,那孩子就找不到归处了。”
小李听得云里雾里。赵婆婆这才说起一段往事:六十年前,村里闹过一场风寒,死了好几个孩子。那时候医疗条件差,夭折的孩子不能进祖坟,家人就在家里挂个引魂灯,灯里点上蜡烛,给孩子的魂魄照亮回家的路,等过了头七才取下烧掉。
“但你爷扎的这个……不一样。”赵婆婆压低声音,“听说那年,他有个侄女,才三岁,没了。孩子妈哭疯了,不让下葬,非要留着。你爷就给扎了这个纸人,提着灯,说能留住孩子的魂,等来世再投胎。可后来……”
“后来怎么了?”
赵婆婆摇摇头,不肯再说,只反复叮嘱:“千万别动它。要是灯亮了,你就赶紧走,别回头。”
送走赵婆婆,小李心里有些发毛。他回到堂屋,盯着房梁上的纸人。纸灯笼空荡荡地悬着,在从窗子透进来的微光里,投下一小片扭曲的影子。
那天晚上,小李特意把剩饭菜放进橱柜,还扣上了碗。临睡前,他检查了堂屋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
半夜,他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了。
吱呀——吱呀——
像是椅子轻轻摇晃的声音。
小李屏住呼吸,仔细听。声音是从堂屋传来的。他悄悄爬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堂屋没开灯,但有一小团微弱的光晕,在黑暗中轻轻晃动。
是那盏纸灯笼。
它亮了。
不是火光,而是一种幽绿色的、冷冰冰的光,勉强照亮纸人那张模糊的脸。纸人依旧挂在房梁上,但位置变了——小李清楚地记得,白天它挂在靠东头,现在却在房梁正中央。
更诡异的是,纸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不是静止的影子,而是在微微晃动,像在轻轻摇摆。
小李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死死盯着那团光,不知过了多久,幽光渐渐暗下去,最终熄灭。堂屋重新陷入黑暗。
他一夜没合眼。
天亮后,小李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堂屋检查。纸人回到了靠东头的位置,纸灯笼空荡荡地挂着,看不出任何异样。他打开橱柜——昨晚扣着的碗被掀开了,里面的饭菜又少了一半。
小李感到一阵寒意。他决定今天一定要把这东西处理掉。
他搬来梯子,爬上房梁。这次不管谁拦,他都要把这纸人拿下来烧了。可当他伸手去抓时,纸人却突然晃动起来,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晃,而是像有生命似的,向旁边挪了一点,刚好避开他的手。
小李愣在梯子上。
他盯着纸人,纸人脸上那墨笔画的五官,此刻看起来似乎在笑。
那天下午,小李去了村里,想打听更多关于这个纸人的事。几个老人一听他问,都摇头避而不谈。只有一个醉醺醺的老汉,在村口小卖部门口晒太阳时,含糊地说了几句。
“你爷啊……心善,但有些事,不能强求。”老汉眯着昏花的眼睛,“那孩子喜欢你家,舍不得走。你爷就让她留下了。可人鬼殊途啊,留久了,就分不开了。”
“什么孩子?”小李追问。
“你该去问问你爹,他有没有个姐姐。”老汉说完,就打着哈欠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小李心里乱糟糟的。他给父亲打电话,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说:“你有个姑姑,三岁那年没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你奶奶生前从不提这事。那纸人……既然老人们说不让动,你就别动了。收拾完东西赶紧回来吧。”
“可它在动啊,爸!”小李压低声音,“夜里,灯笼自己会亮,纸人会挪位置,饭菜还会被偷吃!”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良久,父亲说:“我找个人去看看。在那之前,你晚上去村里住,别在老宅过夜。”
但小李没听。一种奇怪的执拗抓住了他——他倒要看看,这东西究竟能怎样。
第三天夜里,小李准备了摄像机,架在堂屋角落,镜头对准房梁。他自己则躲在西屋,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观察。
十一点,堂屋的灯关了。一片漆黑。
十二点刚过,那幽绿色的光又亮了。
这次小李看得更清楚:光是从纸灯笼内部发出的,没有光源,就那么凭空亮着。纸人开始缓缓移动,沿着房梁,一寸一寸地向西挪动。它的影子投在墙上,不是纸人扁平的影子,而是一个小女孩的影子,扎着羊角辫,穿着小棉袄,在墙上一步一步地走。
小李浑身汗毛倒竖。
影子走到墙的尽头,消失了。紧接着,堂屋里传来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
小李咬咬牙,猛地冲出去,打开灯——
堂屋瞬间大亮。纸人挂在房梁西头,灯笼已经灭了。八仙桌上,昨晚他故意留下的一碗米饭和两块红烧肉,少了一半。而纸人的嘴边,赫然粘着几颗饭粒和一点油渍。
小李站在那儿,手脚冰凉。
第四天,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烧了这纸人。什么禁忌,什么传说,他都不管了。
他爬上房梁,这次用上了夹煤的铁夹子,直接夹住纸人的身子,用力一拽——
纸人轻飘飘地落下来,掉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那盏小纸灯笼从它手里脱落,滚到一边。
小李跳下房梁,捡起纸人,触手还是那种阴冷。他拿到院子里,堆上柴火,浇了点煤油,划燃火柴。
火苗蹿起来,迅速吞没了纸人。纸人烧得很快,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小李盯着那团火,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才松了口气。
他把纸灯笼也扔进灰烬里,看着它烧成灰。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小李回到屋里,觉得轻松不少。他做了顿饭,好好吃了一顿,晚上睡得特别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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