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雪夜鼓声(2/2)
半个月后,第二场大雪来了。这次的雪比上次大得多,雪花像鹅毛似的往下落,风也刮得更猛了,呜呜地叫着,像是无数只野兽在咆哮。老王下午就提前回来了,把门窗都加固了一遍,又劈了足够的柴火,确保晚上炉子不会灭。晚饭他做了一锅炖肉,放了不少辣椒,吃得浑身冒汗。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窗户都遮住了,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雪雾。柴油发电机运转正常,他打开收音机,里面全是“滋滋”的杂音,根本听不清内容。他关掉收音机,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炉子“噼啪”的柴火声和外面呼啸的风声。
大概是晚上十点多,鼓声又响了。这次的声音比上次清晰得多,也响亮得多,“咚咚……咚咚……”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像是有人在使劲捶打鼓面。老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心脏“砰砰”地跳着,他走到里间,站在炕边,声音确实是从墙洞传来的,闷闷的,却异常清晰。他甚至能感觉到墙面在轻微地震动。老王的头皮一下子麻了,他拿起墙角的斧头,走到墙洞前,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砍下去。这土坯房本来就不结实,万一砍塌了,在这么大的雪夜里,根本没法修。
鼓声一直响到后半夜,雪势稍微小了一点,声音才渐渐减弱。老王坐在炉子边,一夜没睡,手里紧紧攥着斧头,眼睛盯着里间的方向。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鼓声也彻底消失了。老王推开门,外面的积雪已经没到大腿根,整个世界都被白雪覆盖,安静得可怕。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忽然发现院子篱笆外的雪地上,有一串奇怪的脚印。脚印不大,像是狗的,又比狗的脚印更宽,更尖,像是……狼的脚印。可那脚印很奇怪,只有一串,从林子深处延伸到篱笆边,然后就消失了,没有回去的脚印。老王的心里咯噔一下,他在林区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样的脚印。
从那天起,老王像是变了个人。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按时巡山,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里,把门窗锁得死死的。他开始仔细检查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到鼓声的来源。他翻遍了衣柜、床底,甚至拆开了炉子里的砖,都没找到任何异常。直到有一天,他在检修屋顶的时候,发现了房梁上的东西。那天天气很好,雪化了不少,老王想着把屋顶的积雪扫一下,防止压塌油毡纸。他搬来梯子,爬上屋顶,刚扫了没几下,就看见房梁的缝隙里卡着一个东西。他伸手把那东西够下来,是一个用兽皮做的鼓,大概有脸盆那么大,鼓身是用桦木做的,已经有些开裂,鼓面是一张完整的狼皮,毛色发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老王拿着鼓爬下梯子,仔细打量着。这鼓做得很粗糙,狼皮紧紧地蒙在桦木框上,边缘用细麻绳勒着。让他觉得诡异的是,鼓面上的狼眼,不知道是用什么颜料画的,黑红色的,像是渗出来的血。不管他从哪个角度看,那对狼眼都像是在盯着他,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寒气。老王忽然想起了老周日志里写的“鼓面”,难道老周说的就是这个鼓?他又想起了老周的死,心里一阵发寒。这个鼓怎么会藏在房梁上?是老周藏的,还是别人放的?
接下来的几天,老王把狼皮鼓放在了外间的桌子上。奇怪的是,自从发现了这个鼓,炕边墙洞的鼓声就再也没响过。可老王的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那对狼眼总是让他心神不宁,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觉得有东西在盯着他。他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在雪地里被一群狼追赶,跑着跑着,前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狼皮鼓,鼓面“咚咚”地响着,鼓面上的狼眼突然睁开,流出了血。
又一场暴雪来临的前一天,老王终于受不了了。他觉得这个狼皮鼓是个不祥之物,老周的死肯定和它有关。他要把这个鼓烧掉,彻底摆脱它。下午,他把鼓搬到院子里,又抱来一堆干柴,堆在鼓的周围。他犹豫了半天,还是从屋里拿出了老周的一张照片,放在口袋里。“老周,对不住了,要是这鼓真有问题,我烧了它,也是为了你好。”他嘴里念叨着,划着了一根火柴,扔到了干柴上。
火苗很快就窜了起来,舔着狼皮鼓。刚开始,鼓没什么反应,只是狼皮被烤得发出“滋滋”的声音,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焦臭味。可随着火势越来越大,鼓身开始裂开,突然,“咚”的一声巨响,鼓面炸了开来,像是有人狠狠敲了一下。老王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就在这时,林子深处传来了一声狼嚎,悠长而凄厉。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狼嚎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回应那声鼓响。老王的头皮一下子麻了,他知道,这是狼群的声音,而且数量不少。
火焰越来越旺,狼皮鼓被烧得噼啪作响,鼓面上的狼眼在火光中显得更加诡异,像是在燃烧。狼群的嚎叫声越来越近,老王甚至能听见它们踩在雪地上的声音。他不敢再待在院子里,转身就往屋里跑,猛地关上房门,用顶门杠死死顶住。他跑到窗户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雪已经开始下了,白茫茫的雪雾中,能看见无数双绿莹莹的眼睛,正盯着屋子,那是狼的眼睛。
狼群围在了屋子周围,不停地嚎叫着,声音凄厉得像是在哭。有些狼甚至开始用头撞门,用爪子挠墙,发出“砰砰”“滋滋”的声音。老王靠在门后,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攥着斧头。他知道,狼是群居动物,一旦被狼群围住,很难有活路。他后悔了,不该一时冲动烧了那个鼓,现在把狼群都引来了。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狼群的嚎叫声一直没停,夹杂着风雪声,像是一曲死亡的乐章。
那一夜,老王几乎是在绝望中度过的。他靠着门,睁着眼睛到天亮,手里的斧头都被攥得发热。狼群一直围在屋子周围,嚎叫到后半夜才渐渐散去。天快亮的时候,外面终于安静了下来。老王不敢立刻开门,等到太阳升起来,他才小心翼翼地挪开顶门杠,打开一条门缝往外看。院子里的火堆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雪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狼爪印,从院子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像是一片黑色的幽灵。
老王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走出屋门。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走到火堆边,看着那堆灰烬,狼皮鼓已经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些细小的木炭。他松了口气,觉得噩梦终于结束了。
接下来的几天,都很平静。没有鼓声,也没有狼群的踪迹。老王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他又开始按时巡山,只是心里的阴影还在,每次经过林子深处,都会忍不住加快脚步。他把老周的日志重新整理了一遍,打算下次下山的时候交给管护站。
一周后的一个早上,老王起床后,像往常一样穿上棉袄准备出去巡山。他的棉袄是前年买的军绿色棉大衣,很厚实,陪他度过了两个冬天。可今天穿上的时候,他觉得左胳膊肘处有点不舒服,像是多了一块东西。他低头看了看,一下子僵住了。左胳膊肘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补丁,补丁是用狼皮做的,毛色发黄,和他烧掉的那个狼皮鼓的鼓面一模一样。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那块狼皮补丁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迹,纹路清晰,和鼓面上的纹路完全吻合。
老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猛地脱下棉袄,扔在地上,用脚使劲踩着。可那块狼皮补丁像是长在棉袄上一样,怎么踩都掉不下来。他又拿起斧头,朝着补丁砍去,斧头砍在棉袄上,留下一道口子,可补丁却完好无损,甚至连一点痕迹都没有。老王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件棉袄,浑身冰冷。他想起了烧鼓那天晚上狼群的嚎叫,想起了院子里的狼爪印,想起了老周日志里最后那三个字:“它来了”。
他忽然明白了,那个狼皮鼓根本就没被烧掉,或者说,烧掉的只是它的外壳,它的“魂”已经附在了别的东西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刚才被斧头划破的地方,渗出了一点血,滴在雪地上,像是一朵红色的花。就在这时,外面又开始下雪了,雪花越来越大,很快就把窗户遮住了。老王坐在地上,听着外面的风雪声,忽然,他听见了一阵熟悉的鼓声。“咚……咚……咚……”还是那样闷闷的声音,从炕边的墙洞传来,比以前更清晰,更有力。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房梁,房梁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那个狼皮鼓,或者说,那个东西,已经回来了,而且,再也不会离开了。
雪越下越大,鼓声越来越响。老王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那件带有狼皮补丁的棉袄,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他想起了老周,想起了老周死的时候瞪得溜圆的眼睛。他终于明白,老周不是病逝的,是被这个东西缠上了。而现在,轮到他了。外面的风雪声中,似乎又夹杂了狼群的嚎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老王慢慢站起身,走到窗户边,撩开窗帘。雪雾中,无数双绿莹莹的眼睛正盯着他,最前面的那只狼,毛色雪白,眼睛是黑红色的,像是鼓面上的狼眼。它的嘴里,叼着一块烧焦的木炭,正是从狼皮鼓上烧下来的。
鼓声还在继续,“咚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是敲在老王的心脏上。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诡异,像是疯了一样。他拿起那件带有狼皮补丁的棉袄,慢慢穿上,然后打开了房门。风雪瞬间灌进屋里,夹杂着狼嚎声和鼓声,一起淹没了他的身影。第二天,山下的管护站发现老王没有按时汇报情况,派人上山查看。管护房的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炉快灭的炭火,和一本摊开的护林日志。日志的最后一页,是老王的字迹,和老周最后一页的字迹一样潦草:“鼓没烧完,它在我身上,它在等我……”院子里的雪地上,只有一串深深的脚印,从房门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