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地窖红布包(1/2)
腊月里的东北,土地冻得跟铁板似的,一镐头下去只能留下个白印子。陈雨薇跟着丈夫李建国踏进这个名叫“靠山屯”的村子时,只觉得连呼吸都被冻成了细碎的冰碴子,扎得肺管子生疼。
老院坐落在村子最北头,背靠着一片光秃秃的桦树林。院子是那种老式的狭长格局,一溜五间正房,青砖灰瓦,瓦缝里积着陈年的枯草。东头连着个低矮的仓房,西头是茅厕和猪圈——虽然早就不养猪了,但那味儿像是渗进了砖缝里,经年不散。院墙很高,红砖褪成了暗褐色,顶上插着防止攀爬的碎玻璃碴子,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公婆话极少。公公李老栓总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灭,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轻易不开口,开口也是简短几个字:“嗯”、“中”、“知道了”。婆婆王桂珍则是另一种沉默,她总在忙碌,扫院子、做饭、缝补,眼睛却很少与陈雨薇对视,偶尔掠过她身上的目光,像是在掂量一件不合时宜的物件,又迅速挪开,沉淀成更深的木然。
丈夫建国是村里少有的“出息人”,在县里当技术员,模样周正,脾气看着也和顺。婚前追她时,也是体贴入微的。可自打回到这老院子,陈雨薇总觉得建国身上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还是会帮她拎东西,嘱咐她“炕烧热点,别冻着”,可那些体贴里总隔着一层什么,像是照着某个既定的剧本在演。夜里,两人躺在滚烫的火炕上,听着窗外北风卷过树梢发出的尖啸,建国总是背对着她,很快发出均匀的鼾声。陈雨薇盯着他微微蜷缩的后背,总觉得那鼾声里也透着刻意,仿佛是为了掩盖另一种更细微的、不存在的声音。
这院子太静了。不是安宁,是一种被厚重棉被捂住的、令人窒息的静。风声、偶尔的狗吠,甚至公婆压低的交谈,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毛玻璃,模糊不清。唯有她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在这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擂鼓般敲打着耳膜。
古怪是从一些极细微处开始的。
先是总感觉院子的格局别扭。明明是坐北朝南的正房,可屋里即便晌午日头最盛时,光线也昏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吸走了。后来她才发现,是那窗户开得太小,窗棂又太密,木头黑黢黢的,把光切得支离破碎。仓房的门常年挂着一把老式铁锁,锁头都锈死了,婆婆说里面都是些用不上的破烂,钥匙早不知丢哪儿去了。可陈雨薇有几次起夜,恍惚看见仓房门口的地面,似乎比别处干净些,不像长久无人踏足的样子。
还有东厢房那面墙。那是公婆的屋子外墙,靠院子的那一面,下半截墙皮的色泽,总觉着和上半截有些微不同,更青些,也更潮些,像是后来修补过。她曾装作不经意地问建国,建国正在摆弄手机信号——这地方信号弱得可怜——头也没抬:“老房子了,哪能没点修补补的,正常。”
真正让她心里发毛的,是家里的镜子。堂屋那张老梳妆台上的椭圆镜面,水银斑驳,照人总有些扭曲变形。这也就罢了。有一次她洗完脸抬头,冷不丁看见镜子里自己身后的门框边,似乎极快地掠过一抹暗色,像是头发,又像是一角衣裳。她猛地回头,门边空空如也。婆婆正端着簸箕从厨房出来,见她脸色煞白,问了句:“咋了?”陈雨薇摇头说没事,婆婆便不再多言,只是那眼神,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沉沉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村里有了点活气,零星的鞭炮声炸响在冻僵的空气里。婆婆在厨房“哐哐”剁着饺子馅,公公依旧蹲在门口抽烟。建国被村里几个远亲拉去喝酒了。陈雨薇想帮忙,被婆婆一句“不用,你歇着”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她百无聊赖,又觉堂屋闷得慌,便裹紧羽绒服,走到院子里。
北风小了些,天色是铅灰的,压得很低。她踱到院子西头,目光落在那仓房上。鬼使神差地,她走近了些,伸手摸了摸那把锈锁。锁身冰凉刺骨。她拽了拽,纹丝不动。正要转身,脚下却踢到个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她低头看去,是仓房墙根处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比周围的地面微微凸起一点,边缘似乎不太齐整。她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石板边缘的缝隙,竟有些松动!心里莫名一跳,左右看看,院子里除了风声别无动静。她用力扳住石板边缘,往上一掀——石板比她想象的要轻,以言喻的陈旧气息的冷风,“呼”地扑在她脸上。
是个地窖口。斜向下的土台阶,隐没在黑暗中。
陈雨薇的心“怦怦”跳起来。她想起建国说过,老房子一般都有地窖,冬天储存白菜土豆。可这个地窖口如此隐蔽,还用石板盖着,似乎并不常用。好奇心混合着连日来积压的憋闷,驱使着她。她摸出手机,打开手电功能,微弱的光柱投入黑暗,勉强照出台阶的轮廓。
台阶很窄,土壁摸上去又潮又硬,寒气透过厚厚的鞋底往上钻。她小心翼翼地往下走了七八级,脚踩到了平整的泥地。地窖不大,也就四五平米见方,高不过两米,她得微微低头。手电光晃过,角落里果然堆着些蔫了的白菜和发芽的土豆,覆着一层白霜。空气凝滞腐朽。
光柱移向另一边,她忽然顿住了。
靠墙放着一个老旧的长条木凳,凳面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样东西。
一个红布包。
布是那种老式的粗布,红色褪得极不均匀,深一块浅一块,在手机冷白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类似干涸血渍的暗褐与污红。布包约莫两个拳头大小,鼓鼓囊囊,用同色的布条松松地系着口。它就那么静静地待在那里,在这堆放着腐烂菜蔬的地窖里,显得异常突兀,异常……郑重。
陈雨薇屏住呼吸,慢慢靠近。一种本能的抗拒在尖叫,让她快离开,可双脚却像被钉住了。她在木凳前蹲下,手电光聚焦在红布包上。布料的纹理在光下清晰可见,边缘有些磨损起毛。系口的布条打的是个很简单的活扣,仿佛随时可以解开。
谁把它放在这里的?为什么放在这儿?里面是什么?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轻轻碰了碰那布包。
一股阴寒彻骨的感觉,瞬间从指尖窜起,沿着手臂直冲头顶!那不是寻常的冰冷,而是一种带着强烈恶意的、滑腻的阴寒,像是摸到了深井里泡了多年的石头。与此同时,头皮一阵发麻,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她猛地缩回手,惊喘一声。布包被她指尖一带,那活扣松开了,布包的一角散开。
一撮头发露了出来。
是女人的长发,黑得没有光泽,像一捆失去了生命的枯草,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头发中间,隐约露出一截金属——一支簪子,银的,但已锈得发黑,簪头上似乎有模糊的花纹,看不太清。
陈雨薇胃里一阵翻搅,强烈的恶心感和恐惧攫住了她。她再不敢多看,踉跄着后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出了地窖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她才感觉找回一点力气,慌忙将石板盖回原处,用力按了按,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回了正房屋里,反手插上了门闩。
她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指尖那阴寒的触感似乎还在,她冲到脸盆边,用冻得刺骨的井水拼命搓洗手指,直到皮肤通红。
那天晚上,建国带着一身酒气回来时,陈雨薇已经躺下了,闭着眼装睡。建国也没多话,倒头便睡。屋里重归寂静后,那声音来了。
起初极细微,像丝线一样,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呜呜咽咽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到了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啜泣,混合着深深的绝望和痛苦,听得人心里发紧、发酸、发毛。
陈雨薇浑身僵直,耳朵竖起来,努力分辨。声音似乎是从……地下传来的?又像是贴着墙,从砖缝里渗出来的。她猛地推了推身边的建国,声音发颤:“建国,你听……什么声音?”
建国含糊地“唔”了一声,翻了个身,嘟囔道:“哪有什么声音……风声吧,屯子里晚上风大,吹过墙缝树杈,啥调儿都有……睡吧。”说完,鼾声又起了。
真的是风声吗?陈雨薇睁大眼睛,盯着黑沉沉的天花板。那啜泣声时远时近,时而清晰得仿佛就在枕边,时而又渺茫得如同幻觉。她在恐惧中不知煎熬了多久,声音才渐渐低下去,消失不见。而她指尖触碰红布包时那股阴寒,似乎随着那哭声,丝丝缕缕地浸入了她的骨头缝里。
第二天,她精神恍惚,眼下乌青。婆婆扫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舀粥的动作顿了顿。公公依旧沉默地嚼着咸菜疙瘩。建国倒问了句:“没睡好?认炕吧,过阵子就好了。”
她勉强笑笑,没提夜里哭声的事,更没提地窖和红布包。她心里存着一丝侥幸,或许真是自己太紧张,出现了幻听?
但接下来的几天,那啜泣声夜夜准时响起,像一道黑暗的课程。而且,声音似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靠近。有时她觉得那哭泣就盘旋在自己头顶的房梁上,有时又觉得它钻进了被窝,贴着脚踝。她开始整夜整夜不敢合眼,脸色迅速憔悴下去。
建国似乎有些察觉,但每次她试图提起,他总是用各种理由搪塞:“你心思太重”、“是不是想家了”、“这老房子是有点潮气,开春就好了”。他的眼神躲闪,安抚也流于表面。公婆则完全是一种讳莫如深的态度,仿佛她日渐苍白的脸色和惊惶的眼神,只是空气里微不足道的尘埃。
然后,瘙痒开始了。
先是右手的手腕内侧,没来由地发痒,像是被极细的绒毛轻轻扫过。她挠了挠,没在意。第二天,瘙痒蔓延到小臂,皮肤上出现几道浅浅的红痕,她自己挠的。可第三天早上醒来,她惊恐地发现,左侧脖颈到锁骨下方,赫然出现了几道乌青的指痕!颜色不深,但轮廓清晰,绝对不是她自己弄的。那指痕细长,像是女人的手指。
她尖叫一声,冲到堂屋那面斑驳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面色惨白,脖颈上的乌青在昏暗光线下触目惊心。她颤抖着手抚摸那些痕迹,不痛,只是冰凉。而就在这时,镜子里,她肩膀后面的门框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霍然转身。
门框边空空荡荡。可她分明感觉到,就在刚才转身的一刹那,有一道目光,冰冷、黏腻、充满怨毒,从那个方向投来,钉在她背上。
恐惧不再是夜晚独处时的情绪,它如影随形。白天,在院子里,她会突然觉得后颈一凉,猛回头,只有枯树枝在风中摇晃。在厨房帮婆婆烧火,眼角余光瞥见窗外仓房方向,似乎有个模糊的影子,一身旧式衣衫,梳着圆髻,一动不动地站着。等她定睛看去,又什么都没有。婆婆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问:“看啥呢?”
“没……没什么。”陈雨薇低下头,往灶口凑了凑,借那点热量驱散骨子里的寒意。她能感觉到,婆婆知道。公公也知道。建国更是心知肚明。他们共同守护着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正通过那个红布包,通过夜夜的啜泣和无形的抓挠,将她一点点吞噬。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弄清楚。
她开始留心家里一切可能藏着线索的老物件。她翻箱倒柜——趁公婆出门、建国上班的时候。在堂屋柜子最底层,她找到一个落满灰尘的饼干铁盒,里面有些杂物:几枚褪色的毛主席像章,一些早已过期的粮票,还有一张小小的、黑白半身照。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