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地窖红布包(2/2)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斜襟盘扣的旧式棉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的圆髻,插着一支簪子。照片模糊,但女人眉眼清秀,只是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郁气,嘴角微微向下抿着,看不出丝毫喜悦。陈雨薇的心猛地一抽——这发髻,这簪子的轮廓……她颤抖着手举起照片,对着光仔细看。那簪头的花纹,虽然看不清细节,但大致形状,和她在地窖红布包里惊鸿一瞥的那支生锈银簪,极其相似!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极淡的、几乎褪尽的字迹:“淑兰,一九六八冬。”
淑兰?是谁?建国从未提过这个名字。
她又翻找,在仓房一堆破农具后面,找到一个布满蛛网的旧木箱,没锁。里面是些破旧衣物,最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塑料皮的工作日记。翻开,里面是些零散的日期和简短记录,字迹潦草:“腊月十五,雪大,淑兰说身上不得劲。”“腊月十八,请了屯东刘婆来看,说怕是快了。”“腊月二十……淑兰……没了。大的小的都没保住。娘说是女鬼索命,不让声张,草草埋了后山。爹把东厢房那墙补了,说晦气。”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本子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暗红色的花瓣,触手即碎。
陈雨薇拿着照片和日记本,浑身冰凉。淑兰,是建国家族里的人?难产而死?一尸两命?东厢房那面墙……她想起那面颜色稍异的墙皮,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难道……难道当初淑兰就是在东厢房生产,死在那里,而后那面墙……
“你在干什么?!”
一声低沉的怒喝在身后响起。陈雨薇骇然回头,只见公公李老栓不知何时站在仓房门口,脸色铁青,目光如刀子般钉在她手中的照片和日记本上。他从没有过如此外露的情绪,那眼神里的惊怒、恐慌,还有一丝深藏的痛楚,让陈雨薇瞬间明白,她触到了最核心的秘密。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公公一步步走过来,一把夺过照片和日记本,手指捏得发白。他看着照片上的女人,眼神复杂难明,最后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那挺了一辈子的脊梁,仿佛瞬间佝偻了下去。
“不该动的……你不该动那地窖里的东西……”他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更不该翻这些……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淑兰是谁?”陈雨薇鼓起全部勇气,直视着公公的眼睛,“是不是……是不是地窖里那个红布包……”
公公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你见到那东西了?你碰了?!”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灰败,“完了……沾上了……她沾上了……”
“爹!到底怎么回事?!我身上的抓痕,夜里的哭声,是不是都是……”陈雨薇的声音带着哭腔,连日来的恐惧和压抑决堤而出。
李老栓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靠在仓房门框上,望着阴沉沉的天,缓缓开口,声音飘忽:“淑兰……是你男人的大姑。我的……姐姐。”
一段尘封了近四十年的悲惨往事,在这个寒冷彻骨的午后,被艰难地撕开一角。
一九六八年冬,淑兰嫁到靠山屯第三年。丈夫是邻村人,婚后住进了李家老院东厢房。淑兰性子温和,手脚勤快,就是命苦。怀了孩子,丈夫却在那年秋天修水库时出了事,人没了。婆家那边不管,淑兰只能留在李家待产。腊月里,孩子要生了,却横生艰难。那时屯子里接生全靠产婆,请来的刘婆折腾了一天一夜,孩子还是下不来。淑兰血流了一炕,叫声从凄厉到微弱。
“那时候……穷,也愚昧。”李老栓的声音干涩,“娘说淑兰克夫,现在又难产,是不祥,请大夫要花钱,也不一定能成……爹蹲在门口,一袋接一袋抽烟,不说话。”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那时候还小,只记得东厢房的灯亮了一夜又半夜,后来没声了。刘婆出来,手上身上都是血,摇了摇头。娘进去看了,出来脸白得像纸,说……说大人孩子都没了,孩子是脚先出来的,憋死了,是个男孩。”
“后来呢?”陈雨薇听得浑身发冷。
“后来……娘说横死的人,又是血崩,怨气重,不能停灵,也不能从正门出。当天夜里,爹和几个本家叔伯,用炕席卷了,从东厢房后窗抬出去,草草埋在了后山乱坟岗子边上。娘把她生前用的东西,喜欢的几件衣服,还有……据说从她头上剪下的一缕头发,她常戴的那支银簪——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念想,一起用块红布包了。刘婆说,这样能镇住她的魂,不让她回来找替身。红布包……就放在了她死的那屋,后来那屋总觉得不安生,爹就把那面墙重新砌了,封死了窗户。再后来,家里日子渐渐难过,娘说是不是镇得不够远,就把那红布包……挪到了地窖里,嘱咐谁也不许动。”
李老栓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那东西,在那地窖里,放了快四十年了。家里人都知道,都绕着走。你怎么就……怎么就……”
陈雨薇明白了。红布包不是简单的遗物,它是束缚,是镇压,也是执念的容器。淑兰死得惨,死得冤,带着对未出世孩子的牵挂,对冷漠家人的怨,对命运的恨,被草草埋葬,魂魄被这红布包强行“镇”在老院里,不得超生。而自己,这个外来的、不小心触碰了“封印”的女人,就被她那无处宣泄、积压了四十年的怨念和孤独,当成了目标,当成了……可以依附、可以倾诉,或者可以报复的对象?
夜里的啜泣,是对痛苦死亡的反复重温;无形的抓挠,是她当年在产床上挣扎的映射;那模糊的身影,是她试图重现于人前的执念。
这不是简单的恶鬼害人。这是一个被时代、贫困、愚昧和亲人冷漠共同杀死的女人,跨越四十年的悲鸣与控诉。
知道了真相,恐惧并未减轻,反而更沉重了。但另一种情绪,强烈的悲悯和一种莫名的责任感,在陈雨薇心中滋生。淑兰要的,或许不是害死另一个女人。她只是太痛苦,太孤独,有太多未说的话,未了的念想。
当天夜里,啜泣声再次响起时,陈雨薇没有像往常那样蜷缩颤抖。她静静地听着,那声音里的绝望和悲伤,此刻清晰可辨。她轻轻坐起身,对着冰冷的黑暗,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淑兰……姑姑,我知道你了。”
哭声戛然而止。
屋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寒意如针,刺透棉被。陈雨薇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在这房间里,很近很近,正在“看”着她。
她继续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见过你的照片,你很漂亮。我也知道……你受了很大的苦,孩子也没能保住。他们那样对你……不对。”
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她脖颈旁的空气,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呜咽。
“我不是来害你的,我也不是你的仇人。”陈雨薇鼓起勇气,“那红布包,我不该碰。但我碰到了,或许……是缘分。你有什么放不下的,可以告诉我。孩子……你很想他,是吗?”
“我……的……孩……子……”一个极其细微、缥缈得如同幻觉,却又真真切切响在她耳边的声音,嘶哑,断续,充满了无尽的爱与痛。
陈雨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仿佛能看见,四十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东厢房里,年轻的女人在血泊中挣扎,最终却连看自己孩子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他……应该也是个很好的孩子。”陈雨薇哽咽着,“可他没能来这世上,不是你的错。你受的苦,够了。四十多年了,淑兰姑姑,该走了。老在这里,你也疼,我们也……害怕。”
没有回应。但陈雨薇感觉到,那萦绕不散的阴冷怨毒,似乎淡了一点点,融化进更深的悲伤里。
第二天,陈雨薇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建国和公婆。她要重新安葬那个红布包,给淑兰一个交代。建国起初激烈反对,认为这是招惹更大的麻烦。公公沉默了很久,看着陈雨薇脖颈上未消的乌青和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该……了结了。是咱家对不住大姐。”老泪纵横。
他们选了一个无风的午后,天空依旧阴沉。公公亲手挖开了后山乱坟岗子边缘那个几乎平复的小土包——当年淑兰的埋骨处。棺木早已朽烂,遗骸零落。陈雨薇捧着那个从地窖取出的红布包,站在坑边。红布在晦暗的天光下,依旧刺眼。
她没有打开布包,只是将它轻轻放在残骸旁边,然后,将一本崭新的、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笔,也放了进去。她对着土坑,轻声说:“淑兰姑姑,给你笔和本子,把你想说的话,来不及对孩子说的话,都写下来吧。写下来,就放下了。然后,带着孩子,去找个暖和亮堂的地方,好好过。”
她又拿出几块从县里买来的柔软的新布料,颜色素净。“给孩子做件小衣服,他一定喜欢。”
公公和建国默默地往坑里填土。泥土落下,覆盖住红布包、笔记本和布料。陈雨薇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土坑被填平,垒起一个规整的新坟包。没有立碑,只在坟前摆了一碗饺子,一碟冻梨——都是东北冬天最平常的食物。
做完这一切,往回走的路上,陈雨薇感觉身上那层无形的、冰冷的束缚,似乎松开了。脖颈上的乌青在几天后悄然淡去。夜里的啜泣声再也没有响起。
春天快来的一个傍晚,陈雨薇在打扫堂屋时,无意间拂过那面老镜子。镜面依旧斑驳,但这一次,她没有再看到任何诡异的影子。只有窗外,夕阳给枯树枝镀上了一层极其短暂、却异常温暖的金边。院子里的冻土,似乎也开始有了些微松软的迹象。
仓房门口那块石板,被公公彻底用水泥封死了。东厢房那面墙,依然在那里,颜色还是有点差异。但陈雨薇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老院依旧沉默地坐落在村子北头,背靠着那片桦树林。只是那沉默里,少了一份令人窒息的重压,多了一丝岁月本身的苍凉。而关于那个红布包,关于淑兰,关于那个寒冷的腊月,成了这个家庭里一个不再被轻易提起,却永远刻下的记忆。陈雨薇偶尔还会梦见一个穿着旧式棉袄的年轻女人,抱着一个襁褓,站在远远的、有光的地方,对她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慢慢走远。
梦醒时,枕边没有泪,只有窗外,真实而凛冽的、属于东北旷野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