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磨道驴影(1/2)
腊月的靠山屯,风跟刚从老林子冰窖里捞出来的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能疼到骨头缝里。雪下了整三天,把村道两旁的苞米秆子埋得只剩个梢头,踩上去“咯吱”一声,雪沫子顺着胶鞋帮子往裤脚钻,冻得人脚脖子发麻。王老栓裹紧了那件打了四层补丁的黑棉袄,缩着脖子往村西头的老磨房挪,下巴上的白胡子沾着霜,一说话就冒白气,像头老黄牛在喘。
这磨房是老王家的根,打他太爷爷那辈就戳在这儿了。青砖墙被百年的风雨泡得发黑,墙缝里钻着干枯的拉拉秧,房檐上挂着的冰棱子足有二尺长,阳光一照,亮得晃眼,像一排倒悬的水晶刀子。王老栓今年六十八,老伴走了十五年,儿子在城里开了个小饭馆,去年冬天就嚷嚷着接他进城享福,说城里有暖气,不用烧炕,不用劈柴。可王老栓死活不去——城里的楼太高,门太硬,夜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哪比得上村里的土炕踏实?更别说这老磨房里,还藏着他半辈子的念想。
年轻的时候,他就靠着这盘青石雕的磨盘过日子。天不亮就牵着家里的老黑驴进磨房,驴拉着磨转,他在旁边添苞米,磨出来的玉米面又细又香,除了自家吃,还能挑到镇上去卖,换钱给老伴抓药,供儿子读书。后来老驴老死了,磨盘就荒了,一荒就是十年。房梁上结满了蜘蛛网,像挂着的破棉絮,磨盘上落的灰,手指一戳就是个坑。可王老栓舍不得拆,总觉得这磨房还活着,等开春暖和了,还能再转起来。
“栓叔,你真要修这破磨房?”身后传来粗声粗气的喊,是村里的泥瓦匠张二柱,骑着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装着瓦刀、撬棍,还有几袋水泥,车轱辘压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辙。张二柱三十来岁,膀大腰圆,是村里最能干的后生,说话办事都透着股子实在劲儿。
王老栓停下脚,回头瞅他:“咋地?嫌我这活儿小,不挣钱?”
“瞧您说的!”张二柱赶紧把车停在雪地里,搓着冻红的手跑过来,“我是说这腊月天,砂浆都上冻,砌墙不结实。再说这磨房都荒成这样了,不如扒了重盖,省事儿。”
“扒不得。”王老栓摆了摆手,往磨房里走,“这墙是我太爷爷那会儿砌的,用的是老山泥,掺了麦秸,比现在的水泥结实。就是东墙漏风,去年冬天我来扫雪,风顺着墙缝往里灌,能吹透棉袄。你帮我把东墙拆了重砌,顶子再补补,别让雪漏进来就行。”
张二柱跟着进了磨房,一股混杂着尘土、霉味和淡淡牲口骚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喷嚏,借着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光打量四周:磨盘稳稳地立在中央,比他还高,青石板的盘面磨得发亮,中间的磨眼像只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人看。房梁上的椽子都朽了,挂着的玉米棒子早就干透了,发黑发瘪。“行,栓叔,听您的。”他拍了拍墙,“这墙是实心砖,拆起来费劲,我再叫俩徒弟来,中午管顿饭就行。”
“管够!”王老栓乐了,“中午我给你们炖酸菜粉条,放五花肉,管饱。”
不到一个时辰,张二柱的两个徒弟就来了,都是十八九岁的半大孩子,冻得脸通红,手里拎着大锤和凿子。三个人先把东墙根的杂物清开,有破笸箩、断了腿的板凳,还有半袋发霉的苞米。王老栓蹲在门口抽烟,看着他们抡起大锤砸墙,“咚”的一声,震得房顶上的雪都往下掉。可那老砖墙真结实,砸了好几下,只掉下来几块碎砖渣,露出里面掺着麦秸的老山泥,硬得像石头。
“栓叔,这墙里莫不是有啥硬东西?”张二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疑惑地说,“我砸过那么多老墙,没见过这么结实的。”
王老栓也觉得奇怪,凑过去看:东墙的中间部分颜色比别的地方深,敲上去声音发闷,不像空的。“再砸砸,顺着砖缝凿。”他说。
张二柱换了把凿子,插进砖缝里,两个徒弟在后面使劲推撬棍。“轰隆”一声闷响,半面墙塌了下来,尘土飞扬,呛得人直咳嗽。王老栓被张二柱拉到一边,等烟尘散了,他往墙根底下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坍塌的墙土中间,露着半截黑乎乎的东西,形状像根骨头,上面沾着些暗红色的泥,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臭味,像是牲口腐烂的味道,又带着点土腥味,钻进鼻子里,让人胃里发翻。
“这是啥玩意儿?”一个徒弟凑过来,用撬棍拨了拨那东西,露出了完整的形状——是半截驴腿骨,从膝盖往下,骨头节都还完好,只是颜色发黑,像是被烟熏过,又像是泡在血里太久,透着一股诡异的光泽。驴蹄子还在,角质层硬邦邦的,上面沾着的泥已经干透了,结成了块,抠都抠不下来。
“邪性。”张二柱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了惧色,“栓叔,这老墙里咋会埋着驴骨头?咱们靠山屯的规矩,驴是通人性的,尤其是拉磨的老驴,死了都得埋在向阳的地方,咋能埋在墙里?这不吉利。”
王老栓心里也犯嘀咕。他守着这磨房几十年,听爷爷说过不少祖上的事,可从没提过墙里埋驴骨的事。他蹲下身,用冻得发僵的手指碰了碰那驴骨,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指尖沾了点黑色的粉末,搓了搓,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别瞎嚷嚷。”他皱着眉说,“许是哪年磨房塌了,老驴被埋在里面,后来砌墙的时候没清干净。”
“不能吧栓叔,”另一个徒弟小声说,“这骨头是卡在墙中间的,明显是故意埋进去的。你看这泥,都是和好的老山泥,把骨头裹得严严实实的。”
王老栓没说话,心里乱得很。他活了六十八年,在村里听过不少怪事儿:西头的李大爷当年挖菜窖,挖出过狐狸的骨头,结果家里的鸡接连死了半个月;前院的王婶子捡了只死乌鸦,没过三天就摔断了腿。村里的老人都说,山里的东西,不管是活的死的,都不能随便碰,尤其是这种被故意埋起来的,指不定藏着啥怨气。
“二柱,找个麻袋,把这骨头装起来,扔到后山的老林子里去。”王老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别让村里的老人看见,瞎叨叨。”
张二柱不敢怠慢,赶紧从车上拿了个装水泥的旧麻袋,把那半截驴骨装了进去,扎紧了口。骨头沉得很,他拎了一下,差点没拎起来。“栓叔,我看还是烧了吧,扔到林子里,万一被野狗刨出来,更不吉利。”
“烧不得。”王老栓摆了摆手,“驴通人性,烧了它的骨头,是跟它结仇。扔到后山,让它回归山林,就当是积德了。”
张二柱点了点头,让一个徒弟扛着麻袋去后山,剩下的人接着干活。可这一下,大家都没了劲头,砸墙的力气都小了不少。王老栓也没心思再看,回了自己的土房。屋里烧着炕,暖融融的,他却觉得浑身发冷,沏了杯热茶,喝下去也没暖和过来。他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的雪,心里总觉得不踏实,那截发黑的驴骨,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中午的时候,王老栓炖了一大锅酸菜粉条五花肉,香味飘出老远。张二柱他们回来的时候,冻得浑身打哆嗦,围着灶台就开始吃,没人再提那驴骨的事。可王老栓没胃口,扒拉了几口饭就放下了,脑子里全是那截骨头的样子,还有那股说不清的腥臭味。
下午的时候,东墙就砌好了。张二柱用热水和的砂浆,掺了石灰,砌得严严实实,比原来的还平整。临走的时候,张二柱特地嘱咐王老栓:“栓叔,今晚上你多留神点,要是有啥动静,别自己扛着,喊我一声。那骨头邪性,我总觉得心里发毛。”
“知道了,你放心吧。”王老栓笑着应了,可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送张二柱到门口,看着他们的三轮车消失在雪地里,才转身回屋。他把磨房的门锁好,又在门栓上缠了根红绳——这是村里老人教的,红绳能驱邪。做完这些,他才回屋烧炕,准备睡觉。
夜里,炕烧得很暖,王老栓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呜呜”的,像哭一样,吹得窗户纸“哗啦”响。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要睡着,突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吱呀——吱呀——”,像是磨盘在转,又夹杂着一声若有若无的驴叫,“嗷——”的一声,凄厉又沙哑,像是受了重伤的牲口在哀嚎,从磨房的方向传来。
王老栓一下子坐了起来,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磨房荒了十年,磨盘早就锈死了,怎么会转?而且这大半夜的,哪来的驴叫?他披上棉袄,摸黑下了炕,从门后抄起一根劈柴用的斧头,壮着胆子往磨房走。雪还在下,地上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咯吱”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磨房的门还锁着,门栓上的红绳也好好的。王老栓松了口气,可能是自己听错了,毕竟年纪大了,耳朵有时候会出毛病。可他刚要转身,那“吱呀”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清晰,还有驴的鼻息声,“呼哧——呼哧——”的,像是就在门后。
他的心跳得像擂鼓,手都开始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栓,推开了磨房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那盘磨盘静静地立在中央,月光从新砌的窗户里照进来,洒在磨盘上,泛着冷光。没有驴,也没有人,磨盘是凉的,根本没有转动过的痕迹。
可空气里,除了尘土的味道,还隐约有一股淡淡的牲口棚的气味,像是驴身上的骚味,又带着点干草的香气,跟他年轻时家里老黑驴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举着煤油灯照了照,磨道里干干净净的,没有脚印,也没有驴蹄印。“谁在里面装神弄鬼?出来!”他大喝一声,声音在磨房里回荡,撞在墙上,弹回来,变成了无数个模糊的回音。
没人回应。只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王老栓在磨房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异常,只好关上门,锁好,回了屋。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那驴叫声和磨盘声总在他耳边回响,折腾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王老栓起来的时候,头有点疼,精神也不太好。他又去了磨房一趟,磨盘还是老样子,磨道里积着灰,没有任何变化。他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神经过敏,也就没再放在心上。可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天,每天半夜三更,那磨盘声和驴叫声都会准时响起,一次比一次清晰。
有一天晚上,他实在忍不住了,提前躲在磨房旁边的柴房里,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柴房里堆着劈好的柴火,还有些破旧的农具,弥漫着松木香和尘土的味道。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从缝隙里往磨房里看,借着月光,能清楚地看见磨盘的影子。
刚过三更,那熟悉的驴叫声就响了起来,“嗷——”的一声,凄厉得让人心头发颤。紧接着,磨盘“吱呀”一声,慢慢地转了起来。王老栓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磨盘旁边,还是没人,可磨盘就是在转,像是有头看不见的驴在拉着它。月光洒在磨盘上,他看见磨盘上有个模糊的影子,像是驴的轮廓,低着头,一步步地往前走,蹄子踩在磨道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邪门了。”王老栓心里发毛,攥着斧头的手都出汗了。他想冲进去,可脚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他看着那磨盘转了一圈又一圈,驴叫声时不时响起,直到天快亮,磨盘才慢慢停了下来,那模糊的驴影也消失了。
第二天,王老栓把这事告诉了张二柱。张二柱听了,脸都白了:“栓叔,你别是撞着啥脏东西了吧?不行,今晚上我陪你守着,我就不信邪。”
当天晚上,张二柱就留在了王老栓家。两个人坐在土炕上,点着煤油灯,喝着热茶,聊着村里的家常。张二柱说,前几年村里的李寡妇,就是因为在坟地捡了个银镯子,结果天天晚上听见有人哭,最后请了萨满来跳大神,才把东西送走。王老栓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喝茶,心里盼着那声音别再响了。
可奇怪的是,这一夜安安静静的,别说磨盘声和驴叫声了,连风吹过窗户的声音都没有。天快亮的时候,张二柱打着哈欠说:“栓叔,你看,啥事儿没有,就是你太紧张了。我看你就是天天一个人待着,瞎琢磨,才想出这些怪事儿。”
王老栓也觉得奇怪,难道真的是自己紧张过度了?可第二天晚上,张二柱一走,那磨盘声和驴叫声又准时响起了,比以前更响,更凄厉。他这才明白,那东西是冲着他来的,只在他一个人的时候出现。
他开始失眠,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就算睡着了,也会做噩梦。梦里,他总是看见一头黑色的驴,站在磨房里,眼睛里流着泪,死死地盯着他,嘴里发出“嗷——”的叫声,声音凄厉得让他心头发颤。那驴的左后腿是空的,只剩下半截腿骨,发黑发紫,像是被打断过。每次他想靠近,那驴就突然扑过来,用头撞他的胸口,把他撞得喘不过气。
他的精神越来越萎靡,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村里的人见了他,都问他是不是病了,他也不敢说实情,只说自己没睡好。村东头的马婆婆,是村里的萨满,懂些阴阳八卦,见了他就皱着眉说:“栓子,你印堂发黑,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赶紧想办法,不然要出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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