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磨道驴影(2/2)
王老栓心里害怕,想去请马婆婆来看看,可又觉得丢人——活了大半辈子,从没信过这些东西,现在却要去求萨满,传出去村里人该怎么笑话他?他咬着牙,想再撑几天,可诡异的事情越来越多。
有一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裤脚上沾着不少新鲜的泥灰,和磨房地面上的土一模一样,还带着点潮湿的气息。他明明一晚上都没出门,这泥灰是哪来的?还有一次,他在自己的炕沿上发现了几个模糊的蹄印,很小,像是驴的蹄子印,沾着黑色的泥,和那截驴骨上的泥一模一样。
他越来越害怕,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出现了幻觉。直到有一天,他在自己的掌心发现了几个鲜红的血泡,磨得发亮,像是被什么硬东西蹭的。他这才猛地想起,梦里那匹黑驴,总是用头顶他的手,像是要他做什么。
“难道是我自己?”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为了验证这个想法,他想了个办法。当天晚上,他在磨房的磨道上撒了一层细灰,又在自己的手指上缠了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头系在炕头的柱子上。然后,他躺在床上,假装睡着,眼睛却留着一条缝,盯着门口。
刚过三更,那熟悉的驴叫声又响了起来。王老栓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是不受控制一样,从床上坐了起来,下了炕,朝着磨房的方向走去。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停下来,却迈不开脚步,只能像个木偶一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手指上的红绳被扯得紧紧的,勒得指头疼,可他还是停不下来。
走进磨房,他看见那盘磨盘正静静地立在中央,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洒在磨盘上,泛着冷光。他走到磨盘旁边,伸出手,放在了冰冷的磨盘上,然后开始用力推。磨盘“吱呀”一声,慢慢地转了起来,越转越快,他的掌心被磨盘磨得生疼,可他却停不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他,让他一直推下去。
磨道里的细灰被他踩出了一串清晰的脚印,和他的胶鞋印一模一样。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还有磨盘转动的“吱呀”声,混合在一起,像是一首诡异的歌。他想停下来,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被磨得越来越疼,血泡一个个冒出来,破了,渗出血来,沾在磨盘上,染红了一片。
就在这时,手指上的红绳“啪”的一声断了,清脆的响声让他猛地清醒了过来。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掌心已经磨出了好几个鲜红的血泡,有的已经破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流,滴在磨道的细灰上,形成了一个个暗红色的圆点。磨盘还在慢慢地转着,他赶紧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身后的玉米囤上,“哗啦”一声,玉米囤倒了,干玉米撒了一地。
“真的是我……”王老栓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终于明白了,那些半夜的磨盘声,根本不是什么鬼怪作祟,而是他自己在推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更不知道这股控制他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王老栓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他看着自己掌心的血泡,又想起了梦里的黑驴,心里琢磨着,这一切肯定和那半截驴骨有关,和老王家的祖上有关。他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个旧木盒子,里面装着老王家的族谱和一些祖上传下来的旧物件——有他爷爷用过的烟袋锅,太爷爷穿过的布鞋,还有一本泛黄的账本。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族谱,族谱是用毛笔写的,字迹有些模糊。翻到爷爷那辈的时候,他找到了一段模糊的文字:“光绪二十三年,冬,磨房塌,毙一驴,埋其骨于墙下,以镇其魂。”后面还有一段小字,是他爷爷写的批注:“此驴通人性,伴父十载,磨米三千石,后因累毙,父不忍食其肉,故埋之。然其魂不散,夜有驴鸣,磨盘自转,不得已埋骨于墙下,以青砖镇压。”
王老栓看着这段文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疼得厉害。原来,这头驴是他太爷爷的伙伴,帮着老王家磨了十年的米,每天天不亮就进磨房,天黑了才出来,最后活活累死在了磨房里。太爷爷不忍心吃它的肉,把它埋在了磨房后面的坡上,可没想到驴魂不散,每天半夜都来磨房叫,磨盘也自己转,吓得太爷爷没办法,只好把它的骨头挖出来,埋在磨房的东墙下,用青砖和老山泥镇压,希望能让它安息。
“是我对不起你啊,老伙计。”王老栓蹲在地上,抱着头,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家里也有一头老黑驴,跟了他八年,拉磨、耕地,啥活儿都干。有一年冬天,老黑驴病了,不吃不喝,他没钱给它治病,只能看着它一天天瘦下去,最后死在了驴圈里。他把老黑驴埋在了自家的承包地里,每年清明都去给它烧点纸。现在想来,那头老黑驴,是不是就是这头累毙的驴转世来的?
哭够了,王老栓擦干眼泪,决定去找马婆婆。马婆婆的家在村东头的山脚下,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房顶上盖着茅草,院子里种着不少不知名的草药,散发着浓郁的药味。马婆婆已经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皮一样,眼睛却很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来了?”马婆婆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拐杖,闭着眼睛晒太阳,听见脚步声,就睁开了眼睛,“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看看。”
王老栓把族谱递过去,马婆婆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了看,叹了口气:“栓子,你太爷爷做错了,这驴不是恶鬼,是忠仆。它跟着你家干了十年,累得骨头都散了,死后还被埋在墙下镇压,心里能不冤吗?它不是想害你,是想让你帮它了却心愿。”
“啥心愿?”王老栓急切地问。
“它想让这磨盘再转起来。”马婆婆说,“驴拉磨,是它的命。它跟着你家干了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最后累死了,心里不甘。现在你把它的骨头挖出来了,镇压不住它了,它就附在你身上,让你帮它推磨,完成它没完成的活儿。”
“那我该咋办?”王老栓问,“我总不能天天半夜起来推磨吧?”
“解铃还须系铃人。”马婆婆站起身,往屋里走,“你去后山,把它的骨头找回来,洗干净,用红布包着,放在磨盘旁边。然后,你每天给它上一炷香,开春的时候,用这磨盘磨点玉米面,给村里的老人孩子分点。它累了一辈子,就是想看着自己磨的米,能养活人。你把它的心愿了了,它自然就不会再缠你了。”
“还有,”马婆婆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得给它立个牌位,就放在磨房里,逢年过节给它磕个头。它是你家的功臣,不是恶鬼,该受你家的香火。”
王老栓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谢过马婆婆,转身就往后山走。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雪开始融化,山路很滑,他摔了好几跤,裤腿都湿透了,冻得硬邦邦的。他凭着记忆,在张二柱徒弟扔骨头的地方找了半天,终于在一棵老松树下找到了那个旧麻袋,里面的驴骨还在,只是沾了不少雪水,显得更黑了。
他把驴骨带回家,用温水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去了上面的泥和霉斑。骨头很硬,洗干净后,泛着淡淡的光泽。他找了一块红布,是老伴生前的头巾,上面还绣着一朵小小的牡丹花,他小心翼翼地把驴骨包好,放在了磨盘的旁边。然后,他用一块木板,做了个简单的牌位,上面写着“忠驴之位”,放在驴骨前面,又点了三炷香,插在牌位前的香炉里。
香烧完的时候,磨房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吱呀”声,不是磨盘转动的声音,像是驴在叹气。王老栓抬头一看,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洒在磨盘上,暖洋洋的,空气里的牲口棚气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玉米清香。他知道,老驴的魂,听见他的话了。
从那以后,王老栓每天都会去磨房,打扫卫生,擦拭磨盘和牌位,给老驴上一炷香。他再也没有做过噩梦,也没有在半夜被驴叫声吵醒过。有时候,他坐在磨房里,会感觉有一股凉风从身边吹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陪着他,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他会跟老驴唠扯几句,说说村里的新鲜事,说说儿子在城里的情况,就像跟老伙计聊天一样。
开春的时候,王老栓种的玉米熟了。他把玉米拉到磨房里,用那盘磨盘磨成了玉米面。磨盘转动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声音,不再像以前那么刺耳,反而像是一首温暖的歌。他的掌心已经好了,没有留下疤痕,推磨的时候也不疼了,像是有一股力气在帮他。
他把磨好的玉米面,分给了村里的老人和孩子。张二柱来领玉米面的时候,看着磨房里的驴骨和牌位,疑惑地问:“栓叔,你咋把这骨头又捡回来了?还立了牌位?”
王老栓笑了笑,指了指磨盘:“这是老王家的老伙计,跟着咱们磨了一辈子的米,不能丢。它累了一辈子,现在该享享清福了,我给它上柱香,不算啥。”
张二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拿着玉米面走了。村里的老人见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说王老栓重情义。只有马婆婆,路过磨房的时候,看了一眼里面的牌位,点了点头,笑着说:“这样就对了,万物皆有灵,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
夏天的时候,儿子从城里回来了,想接他去城里住。王老栓摇了摇头,指着磨房说:“我走了,谁给老伙计上香?谁给它推磨?这儿就是我的家,我不走。”
儿子拗不过他,只好作罢,临走的时候给了他不少钱,让他雇人干活,别累着。王老栓把钱存了起来,还是自己每天去磨房推磨,磨出的玉米面分给村里人,有时候也挑到镇上去卖,换点零花钱。
有一天晚上,王老栓坐在磨房里抽烟,看着月光洒在磨盘上,突然听见一阵轻微的“嗒嗒”声,像是驴蹄子踩在地上的声音。他抬头一看,磨道里,有个模糊的驴影,正低着头,慢慢地走着,左后腿还是空的,可它的脚步很稳,像是在陪着他。
“老伙计,歇会儿吧。”王老栓笑着说,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今天磨的玉米面够多了,明天再接着干。”
那驴影停了下来,抬起头,像是在看他。月光照在它的眼睛上,亮晶晶的,像是有眼泪在流。过了一会儿,它慢慢地消失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干草香气,飘在磨房里。
王老栓站起身,拍了拍磨盘,转身回屋。外面的风很轻,吹过苞米地,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唱歌。他知道,老驴不会再缠他了,他们会一直这样陪着彼此,守着这盘老磨,守着这靠山屯的烟火气。
冬天又到了,雪又开始下了,把磨房的屋顶盖得严严实实的。王老栓坐在土炕上,喝着热茶,听着磨房里传来的轻微“吱呀”声,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知道,那是老伙计又在推磨了,或者,是他们一起在推磨。这磨道里的影子,会一直陪着他,直到他也变成这靠山屯的一抔土,和老驴,和这盘老磨,永远地待在一起。
村里的孩子们,有时候会跑到磨房门口,偷偷地往里看,看见王老栓一个人在推磨,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跟谁说话。他们会问大人,栓爷爷在跟谁聊天,大人们就会笑着说:“栓爷爷在跟老驴聊天呢,那是老王家的功臣,得好好敬着。”
多年以后,王老栓不在了,磨房却还立在村西头。村里的人都说,半夜的时候,还能听见磨房里传来“吱呀”的磨盘声,还有驴的鼻息声,可进去一看,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那盘老磨,静静地立在中央,磨盘上,似乎还留着淡淡的血痕,和一层薄薄的玉米面。
新来的村支书,想把磨房拆了,盖成村委会。可刚动手,就从房梁上掉下来一根椽子,砸伤了工人的脚。马婆婆的孙子,现在也是村里的萨满,他说:“这磨房不能拆,里面住着老王家的忠驴,拆了它,会遭报应的。”村支书吓得不敢再动,磨房就一直保留了下来。
又过了很多年,靠山屯的年轻人都去城里了,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可那磨房,还是好好的,每年开春,都会有人去磨房里磨玉米面,磨的时候,总会感觉有一股力气在帮着推磨,掌心也不会疼。人们都说,那是王老栓和老驴,还在守着这磨房,守着这村子,守着他们一辈子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