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雪夜供销社(1/2)
一九八三年的冬,东北黑河地区冷得邪乎。我们这个屯子窝在三山坳里,像被老天爷随手丢进白瓷碗底的一撮渣滓。大雪从腊月头就没停过,山道早封死了,护林员守着的那些红松、冷杉,全都成了雾凇裹着的银柱子。屯里三十几户人家,白日里烟囱冒出的青烟都是蔫的,斜斜歪歪,没升多高就让风扯碎了。
狗蛋家住在屯西头,两间黄泥垒的矮房。他爹是护林员,这季节得在山里窝棚猫冬,一个月也回不了一趟。娘的气喘病入了冬就更重了,咳嗽起来像破风箱,炕头痰盂里总飘着血丝。腊月初六夜里,娘又咳醒了,狗蛋爬起来给她捶背,摸到的脊梁骨硌手。
“娘,你想吃啥不?”狗蛋小声问。
黑暗里,娘的叹息轻得像灰。“就想……想吃口甜的。嘴里老是苦。”
甜。这个字在狗蛋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屯里小学早放假了,孩子们聚在赵家热炕头上弹玻璃球,不知谁从兜里摸出半块硬糖,橘子味的,在众人眼巴巴的注视下舔了一口。二嘎子咂咂嘴说:“这算啥,供销社那红皮糖才叫神仙糖呢,我姥说过,那糖甜得能让人把烦心事儿全忘喽。”
孩子们静了一瞬。坐在炕角搓麻绳的赵家爷爷忽然抬起眼皮:“小崽子胡咧咧啥?那地方是能念叨的?”屋里顿时没人吱声了。狗蛋看见,几个年纪大的孩子互相使眼色,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惧怕和……好奇。
关于供销社的忌讳,是长在屯子老人舌根上的刺。狗蛋记得,去年徐奶奶家小孙子跑去供销社窗根底下掏雀窝,回家就被揍得三天没下炕。老人训孩子时总说:“宁可饿着,冻着,也别在大雪夜往那儿凑。”为啥?没人说透。但狗蛋听过零碎的话尾——“二十年前……”“王秀娥那孩子……”“灰大仙……”
腊月初七,天阴沉得像倒扣的铁锅。后晌开始,雪片子成了雪疙瘩,砸在窗纸上噗噗响。娘的咳嗽一声紧似一声,脸憋得发紫。狗蛋瞅见娘从炕席底下摸出个小手绢包,抖抖索索数出几张毛票——全是皱巴巴的一分、两分。数完了,又原样包好塞回去,那动作透着绝望。
天黑透时,风嚎起来了,像有多少野物在外头哭。狗蛋盯着房梁,心里那点念头野草似的疯长:红皮糖……甜的……能让娘好受点……
他摸黑爬起来,棉袄棉裤套上,又摸到娘的手绢包。指尖碰到那些毛票时,他手抖得厉害。最后心一横,抽了一张两分的,想想,又添了一张一分的。三分钱,够吗?他不知道。他把手绢按原样折好,溜出门时,回头看见娘蜷在炕上,像片枯叶子。
屯道漆黑,只有雪地反着一点惨白的光。狗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棉鞋很快灌满了雪,脚趾冻得发木。奇怪的是,这么大的雪,竟没埋住通往屯中央的那条小道,像是刚有人扫过。远远地,他看见了——屯子中央那栋孤零零的砖房,唯一扇窗户亮着。
那是供销社。平日门窗紧闭,木板门上的绿漆斑驳脱落,露出里头灰黑的木头。可今夜,那扇小窗里透出昏黄的光,油灯似的,晃悠悠的,把窗棂的影子拉长投在雪地上,像几根细瘦的指头。
狗蛋走到门前,喘出的白气瞬间凝在眉毛上。他抬手想拍门,门却自己开了条缝。吱呀一声,悠长刺耳。
里头比外头暖不了多少,一股陈年的灰尘混着某种甜腻又带着土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货架子空荡荡的,蒙着灰,只有靠墙的玻璃柜台里摆着些针头线脑、火柴盐巴。但就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个大玻璃罐子,里头堆满了糖——红纸包的,蜡烛头大小,在油灯下红得扎眼,像一罐子凝固的血。
“谁呀?”声音从柜台后头的阴影里飘出来。
王秀娥慢吞吞地挪出来。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脸很白,是那种不见日头的惨白。她看着狗蛋,嘴角慢慢往上扯,露出个笑。那笑僵在脸上,眼珠子却黑沉沉的,没半点光亮。
“我……我买糖。”狗蛋把攥出汗的三分钱毛票放在柜台上。
王秀娥低下头,盯着那两张毛票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个油纸袋,打开玻璃罐。罐盖开启的刹那,那股甜腻的土腥味更浓了。她用竹夹子夹出两颗红皮糖,放进纸袋,动作迟缓得像关节生了锈。递过来时,她的手指碰到狗蛋的手背——冰凉,像冻透的石头。
“拿着吧。”她说,声音平直,“记住,糖吃了,糖纸别乱扔。埋到屯东头老磨盘底下,越深越好。”
狗蛋愣愣地点头,抓起纸袋就往外跑。出门时回头瞥了一眼,看见王秀娥还站在原地,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墙上,拉得细长细长,脖颈那儿忽然变得极细,像根随时会断的绳。
回程的路似乎更黑。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钻。狗蛋走到半道,实在忍不住了。他摸出一颗糖,剥开红纸。那糖在黑暗里看不出颜色,送进嘴里,一股异常的甜味炸开——太甜了,甜得发齁,甜过后头却跟着一股子土腥气,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挖出来的东西。他嚼了两下,赶紧咽了,把糖纸塞进棉袄兜里。
那晚,狗蛋发起了高烧。
他梦见自己站在雪地里,供销社那扇亮灯的窗户慢慢变大,变成一张巨大的嘴。王秀娥从嘴里走出来,还是那身蓝布褂,但脸变成了另一个年轻女人的模样,眉眼间有股说不出的愁苦。她走到狗蛋炕边,伸手摸他的额头,手指枯瘦,指甲缝里都是黑泥。她低声说话,像念咒:
“一颗糖,十年寿……童子的命,最养人……”
狗蛋想喊,喊不出声。那女人俯下身,脸几乎贴到他脸上,他看见她瞳孔深处有什么灰扑扑的东西在蠕动。
“二十三年了……还得再等一个……”
狗蛋猛地惊醒。天已蒙蒙亮,娘在炕那头沉沉睡着。他浑身汗湿,头疼欲裂。摸摸棉袄兜,糖纸还在。他随手扯出来,塞到了炕席底下。说来也怪,烧很快退了,关于噩梦的记忆也模糊起来,就像被水泡过的字迹。那颗糖,他给了娘。娘含在嘴里,闭着眼,半天才说:“真甜。”脸上竟有了点血色。狗蛋看着,心里那点不安也被冲淡了。
开春后,雪化了,山路通了,爹回家住了几天。可狗蛋却开始不对劲。先是嗜睡,早上叫不醒,上课也总打瞌睡,先生用戒尺敲桌子都惊不醒他。接着是饭量减了,人蔫蔫的,以往满屯子疯跑的野小子,现在挪几步就喘。
四月里一天,娘给狗蛋洗头,忽然“呀”了一声。拨开发缝,鬓角那儿竟有了几根白发,在十二岁孩子漆黑的头发里,扎眼得像雪里的煤渣。娘以为看花了眼,可没过半个月,那白头发越来越多,像霉斑似的蔓延开。更骇人的是,狗蛋眼角悄悄爬上了细纹,浅浅的,但确是皱纹。他眼神也变了,看人时总像蒙着层雾,透着股不该属于孩子的浑浊。
屯里流言起来了。先是孩子们躲着狗蛋,说他身上有股“老人味儿”。后来大人们也窃窃私语。狗蛋爹从山里回来,蹲在门口抽了一宿旱烟。天亮时,他拉起狗蛋娘:“走,去找徐奶奶。”
徐奶奶九十多了,是屯里最老的寿星,一个人住在祖传的老屋里。她听完狗蛋爹娘的讲述,又撩起狗蛋的头发看了看,那满是老年斑的手抖了一下。
“造孽啊……”她浑浊的眼睛望着房梁,半晌,才幽幽开口,“这事儿,捂了二十年了……”
“王秀娥的男人死得早,就留下个独苗,叫福根。福根长到八岁那年,得了怪病。浑身长灰斑,不疼不痒,就是咳,咳着咳着,能咳出……咳出毛发来,灰色的,软软的。王秀娥抱着孩子,赤脚大夫、县里医院都跑遍了,没用。最后没法子了,一个大雪夜,她抱着福根上了后山,跪在山神庙前,磕头磕得满脸血。”
徐奶奶的声音低下去,屋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天快亮时,她回来了。怀里的福根不咳了,睡得安稳。可有人瞧见,她胳肢窝底下夹着个灰布包,鼓鼓囊囊的。第二天,供销社就摆出了红皮糖。那糖,屯里谁也没见过,甜得邪乎。第一个买糖的,是东头铁匠家小子铁柱,九岁。糖吃了没三个月,开春冰裂,掉进河汉子淹死了。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颗糖——不是红皮的,就是普通水果糖。可铁匠媳妇说,孩子那天出门,兜里根本没糖。”
“往后十年,屯里前前后后,夭折了七个孩子。有发烧烧没的,有摔下山崖的,有吃错了野菜的……巧的是,这些孩子死前,都从供销社买过红皮糖。更巧的是,他们死后,家里怎么找,也找不到那张红皮糖纸了。”
狗蛋娘听到这儿,已经软在炕沿上。狗蛋爹眼睛赤红:“徐奶奶,您是说,那糖……”
“那糖是契。”徐奶奶闭了眼,“纸是凭证。王秀娥用孩子们的阳寿,给她儿子续命。可你们知道最惨的是啥吗?”她睁开眼,那眼里有种深不见底的悲哀,“福根……也没活过那年冬天。灰大仙要的代价,从来不是一条命,是子子孙孙,无穷无尽的供奉。”
“狗蛋还有救不?”狗蛋爹嗓子哑了。
徐奶奶摇头:“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婆子,破不了这个局。你们得往山里走,三十里外,刘家沟,找刘半仙。他是出马弟子,家里供着胡三太奶,或许……能争一争。”
借了生产队那头老驴车,一家三口天不亮就上了路。山路颠簸,狗蛋裹着棉被缩在车里,只觉得身子越来越沉,看东西都像隔了层毛玻璃。刘半仙住在沟里最僻静处,三间草房,门口挂着串风干的草药。他是个干瘦老头,留着山羊胡,眼睛却亮得慑人。听完来龙去脉,他让狗蛋躺在堂屋炕上,自己净了手,点了三柱香,供在屋角神龛前。龛里供着个穿红袍的老太太画像,眉眼慈祥,那是胡三太奶。
香燃起,刘半仙抖了一下,眼神忽然变了,变得威严又悲悯。他围着狗蛋转圈,口中念念有词,手里铜铃叮当响。狗蛋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恍惚间,好像离开了炕,飘到了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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