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粮仓旧糖(1/2)
1998年的冬天,双林镇的雪来得特别早。才刚进腊月,整个镇子就被埋进了半人深的雪里,白茫茫一片,连狗都不愿意出门。镇西头的老供销社,更像个被遗弃的坟包,红砖墙上爬满了黑褐色的苔藓和水渍,屋顶瓦片缺了好几处,露出
老陈已经在这供销社守了十七年。
他是最后一个还没走的。供销社早就不叫供销社了,改叫“双林镇综合商店”,可镇上人还是按老习惯叫它供销社。货架上七零八落地摆着些落灰的商品:几包过期的方便面、几捆粗糙的卫生纸、几瓶标签褪色的白酒。墙上的宣传画是1985年贴的,“改革开放”四个大字颜色褪得只剩个影子,画里那个抱着麦穗的姑娘,笑容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起来,像要随时掉下来。
生铁炉子立在屋子正中央,老陈每天下午三点准时生火。煤是从镇东头老张那儿买的,成色不好,烧起来一股硫磺味,混着老陈那杆旱烟的味道,把这四十平米的空间熏得又暖又呛。他睡在柜台后面那张木板床上,铺着两层军大衣,枕头是塞着荞麦皮的布袋子,已经睡得发黑发亮。
后院的仓库,原先是粮仓。老陈刚来的时候,那里还堆过半屋子的玉米,后来粮食不在这儿放了,就改成了堆放杂物的仓库。铁门上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锁,锈得看不出本色。窗户用厚木板钉死了,钉了十几年,木头都开始腐了。
第一回听见声响,是在腊月初八的夜里。
老陈记得清楚,因为那天镇上还传了点稀罕事——李寡妇家的狗半夜叫得邪乎,早上发现死在院门口,身上没伤口,就是舌头伸得老长,眼珠子瞪得溜圆。镇上老人说,这是被“吓破胆了”。老陈不信这些,他五十有三,在这供销社守了半辈子,什么怪事没听过?最后都是人自己吓自己。
那天夜里风特别大,刮得窗户框子哐哐响。老陈往炉子里添了最后一块煤,刚躺下,就听见后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翻东西。
老陈坐起来,竖起耳朵听。声音很轻,但持续不断,像是手在麻袋里摸索,又像是脚踩在碎纸屑上。他抄起床头的手电筒——那是把老式的铁皮手电,用三节一号电池,光已经发黄——披上棉袄,趿拉着棉鞋往后门走。
供销社通往后院有个小门,门上的玻璃早碎了,用硬纸板糊着。老陈拉开插销,推开条缝。寒风“呼”地灌进来,夹着雪沫子,打得他脸生疼。他举起手电照出去。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还在下,密密麻麻的,在手电光里像无数飞舞的银针。地上除了他傍晚撒煤渣时踩出的脚印,再没别的痕迹。声音停了。
老陈站了会儿,风吹得他直打哆嗦。他想,大概是耗子。粮仓改仓库后,里头堆了不少旧东西,招耗子也正常。他关上门,重新插好插销,回床上睡了。
可第二天夜里,声音又来了。
这回更清楚些,不止是翻找声,还有轻轻的、像是拖拽东西的声音。老陈又起身去看,雪地上依旧空无一物。他用手电照了照仓库的铁门,锁还好好挂着。窗户上的木板也钉得死死的。
第三天、第四天……连着七天,每夜过了十二点,声音准时响起。老陈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不是耗子——耗子不会这么准时,也不会弄出这种像是人故意放轻动作的声音。有一夜,他甚至听到像是孩子低声说话的声音,但隔着风声,听不真切。
腊月十五那夜,雪停了,月亮出来,照着满世界的雪,亮得晃眼。老陈没睡,坐在炉子边抽烟。烟是自家种的旱烟,劲大,抽一口辣嗓子,但他习惯了。墙上那架老式挂钟“咔嗒、咔嗒”走着,走到十二点零三分时,后院的声音又来了。
这次老陈没急着出去。他静静听着。声音似乎是从仓库里传出来的——不,就是仓库里。那种窸窣声,像是在一堆杂物里翻找什么特定东西,翻得很仔细,很有耐心。
他捻灭烟头,拿起手电,悄没声地走到后门。这回他没开灯,只把眼睛凑到门缝上往外看。
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清清楚楚。雪地上依旧没有脚印。仓库的铁门……老陈眯起眼。铁门似乎开了一道缝。
不可能。那把锁他昨天还检查过,锈是锈,但锁芯是好的。而且钥匙只有一把,挂在他裤腰带上,睡觉都不离身。
他推开后门,冷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他踩着雪走过去,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响。走到仓库门前,他看清了——铁门真的开了一道缝,不到两指宽,但确确实实是开着的。
老陈的心跳加快了。他用手电照向锁——锁还挂在门环上,但锁舌是缩回去的。像是有人用钥匙打开过,又虚掩上了。他摸了摸腰间的钥匙,冰冷的铁片还在。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灰尘和霉烂的气味。最终,他还是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手电光射进去,照出无数飞舞的尘埃。仓库很大,有供销社店面两个那么大,堆满了杂物:破旧的桌椅、生锈的农具、一捆捆发黄的旧报纸、几十个摞在一起的空木箱……角落里还堆着几个麻袋,不知道装的是什么,鼓鼓囊囊的。
那股霉味更重了,混着木头朽烂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像是红糖放久了的那种甜腻。
声音已经停了。
老陈走进仓库,手电光在杂物间扫来扫去。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能看到老鼠的脚印,但没有人的。他走到仓库深处,那里堆着几个老式的大木箱,漆皮都剥落了。就在最里面那个木箱旁边,他看见了一个小木盒。
盒子不大,一尺见方,红漆几乎掉光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盒盖上原本该有图案,现在只剩模糊的轮廓。盒子没锁,只是扣着。老陈犹豫了一下,伸手打开了盒盖。
灰尘扬起,他咳嗽了两声。手电光照进去,里面是五包奶糖。
糖用那种老式的油纸包着,长方形的包,上面印着图案。老陈拿起一包,吹掉灰,凑到手电光下看。糖纸上印着几个孩子的头像,大概是四五个,围成一圈,笑得挺开心。但年头太久,图案已经模糊了,孩子的脸像是蒙着一层雾。唯有眼睛的部位——老陈仔细看——眼睛的部位似乎用了特殊的油墨,在手电光下微微反着光。他转动糖纸,那几双眼睛的光也跟着动,像是在跟着他的视线。
老陈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他把糖纸翻过来,背面印着字:“红星牌奶糖,国营双林镇食品厂生产”,生产日期是……他眯起眼辨认,1975年9月。
二十三年了。早过期了,过期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又看了看盒子里,其他四包糖也是一样的包装,一样的模糊。盒底还散落着几颗单独的糖,糖纸已经破了,露出里面褐色的糖块,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霜。
鬼使神差地,老陈从一包完好的糖里取了一颗,塞进了棉袄口袋。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拿——也许是太久没见过这种老糖了,红星牌,双林镇食品厂早八百年就倒闭了。
他把盒子盖好,放回原处,退出仓库,重新锁上门。这次锁“咔嗒”一声锁死了。他检查了好几遍,确认锁好了,才踩着雪回到屋里。
那一夜,他第一次做了那个梦。
梦里他站在供销社的柜台后面,不是现在这个破败的样子,而是很多年前——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暖瓶、脸盆、搪瓷缸子都闪着新光,墙上贴着崭新的宣传画。店里人来人往,都是穿着七八十年代那种深蓝、军绿棉袄的人,说话带着白气。
然后来了几个孩子。
四个,也许是五个,他数不清。都穿着旧棉袄,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子磨得亮光光的。小脸冻得通红,围着柜台,仰头看他。最前面那个男孩,大概七八岁,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
“陈叔叔,给颗糖吃呗。”
声音细细的,带着孩子特有的尖。其他孩子也跟着说:“给颗糖吃呗,陈叔叔。”
老陈想说话,但发不出声。他想摇头,但脖子僵硬。孩子们的手伸得更近了,几乎要碰到他的脸。他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旧棉花的味道,混合着一种甜腻的、像是奶糖融化了的香气。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炉子里的火已经熄了,屋里冷得像冰窖。老陈坐起来,喘着粗气,棉袄里衬都被汗浸湿了。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糖纸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反光,上面孩子的眼睛似乎在看着他。
接下来的几夜,只要老陈一睡着,那个梦就准时来。同样的供销社,同样的孩子,同样的台词。只是梦一次比一次清晰——他看清了孩子们棉袄上的补丁形状,看清了他们冻裂的手背,看清了他们眼睛里那种渴求的光。有一次,梦里一个女孩的手碰到了他的胳膊,冰冷刺骨,像是一块冰。
老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眼窝深陷,颧骨凸出,白天坐在柜台后面常常打瞌睡,可夜里一闭眼就是那些孩子。他开始害怕睡觉,整夜整夜地坐在炉子边抽烟,直到天亮。可即使不睡,他也能感觉到——后院仓库里,那些声音还在继续。窸窸窣窣,翻找不停。
腊月二十那天,镇上刘婆婆来买盐。刘婆婆快八十了,是双林镇的老户,从民国时候就在这儿。老陈给她称盐的时候,状似无意地问:“刘婆婆,咱这供销社后院那仓库,早先是粮仓是吧?”
刘婆婆正数着毛票,头也不抬:“可不,六几年那会儿,全镇的征粮都堆那儿。后来粮食局盖了新库,这儿就废了。”
“那后来改仓库……没出过什么事吧?”
刘婆婆抬起头,昏花的老眼盯着老陈看了会儿:“你问这干啥?”
老陈勉强笑笑:“没啥,就随便问问。夜里老听见有动静,怕是房子哪儿坏了。”
刘婆婆把盐装进布口袋,慢悠悠地说:“房子是老了,但要说那仓库……”她顿了顿,压低声音,“1975年冬天,出过事。”
老陈的心猛地一跳。
“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儿,仓库着火了。”刘婆婆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火是半夜着的,等救火车从县里赶来,整个仓库屋顶都烧穿了。后来清点,说里头有些旧货烧没了,倒也没啥值钱的。可是……”
“可是啥?”
刘婆婆凑近了些,老陈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老人特有的、混合着樟脑和药膏的气味:“可是镇上人都传,当时里头有孩子。”
“孩子?”
“嗯。四个还是五个,记不清了。都是镇上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那年月,供销社进了批奶糖,红星牌的,稀罕玩意儿。孩子们馋,但家里穷,买不起。不知谁发现仓库后窗户的木板松了,能钻进去。孩子们就夜里溜进去,偷糖吃。”刘婆婆叹了口气,“着火那天夜里,他们肯定又进去了。火一起,门从外面锁着,窗户钉死了,出不来。”
老陈觉得嗓子发干:“后来……找到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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