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粮仓旧糖(2/2)
“找啥呀,都烧成炭了。火太大,等扑灭了,里头啥也分不清。再说那年月,死个把孩子……唉。”刘婆婆摇摇头,“后来供销社的人把灰清出来,在后山随便埋了。镇上不让传,怕影响不好。时间一长,知道的人就少了。”
她提起盐袋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老陈一眼:“老陈啊,你要是听见啥动静……别深究。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
刘婆婆走了,留下老陈一个人站在冰冷的柜台后面。炉子里的煤烧得噼啪作响,但他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起那个木盒,想起那五包奶糖,想起糖纸上那些模糊的孩子的脸。
那天下午,老陈去了镇东头的老张家。老张比他还大几岁,以前在供销社干过搬运工,后来腿摔坏了,就在家养着。老陈拎了瓶酒,老张就着花生米,话匣子打开了。
“你说75年那场火啊?”老张抿了口酒,眼神飘向窗外,“记得,咋不记得。那天是我值的班——不对,不该我值,是老赵。但老赵家里有事,跟我换的。”
“火是怎么起的?”
“说是电路老化,火花引着了堆在墙角的旧报纸。”老张又喝了口酒,“可我知道不是。”
老陈盯着他。
老张压低声音:“火是从仓库里面先烧起来的。我那天夜里起来撒尿,看见仓库窗户里有光——不是电灯光,是火光,一跳一跳的。我赶紧去叫人,等我们砸开门锁,火已经蹿上房梁了。”
“那你看见……里面有孩子吗?”
老张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老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听见了。”老张终于说,声音干涩,“砸开门的时候,火正大,但我听见了……孩子的哭声。不止一个,是好几个,在里头哭叫。可是火太大了,人进不去。我们只能从外面泼水,听着那哭声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眼睛红了:“四个孩子。王大栓家的小子,李铁匠的闺女,还有两个是外地来走亲戚的。最大的九岁,最小的才六岁。后来清废墟的时候,在墙角找到一堆……烧化了的糖。都黏在一起了,黑乎乎的,跟炭似的。”
老陈走回供销社时,天已经擦黑。风又起来了,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他推开供销社的门,屋里还没生火,冷得跟外头差不多。他没开灯,摸黑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那颗糖。
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孩子的眼睛依旧反着微光。他盯着看了很久,突然觉得那些模糊的脸清晰起来——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一个缺了门牙的男孩,一个圆脸,一个瘦高个……他们都在看着他。
那天夜里,老陈没等声音响起,就主动去了仓库。他打开锁,推开门,径直走到最里面,找到那个木盒。盒子里,五包糖还在。不,他数了数,只有四包了。他拿走的那包的位置空着。
他把口袋里那颗糖拿出来,放回那包拆开的糖里,然后把五包糖整整齐齐摆回盒子,盖好盒盖。他退出仓库,锁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确保锁死了。
回到屋里,他生起炉子,烧了壶开水,泡了杯浓茶。他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糖还回去了,锁锁好了,那些孩子该安息了。
可他错了。
夜里,他又做梦了。这回不是在供销社,而是在仓库里。四周堆满杂物,空气里满是灰尘和霉味。那几个孩子就站在他面前,离得很近,他能看清他们棉袄上的每一块补丁,看清他们冻得发紫的嘴唇。
“陈叔叔,”那个缺门牙的男孩说,声音又尖又细,“糖少了。”
其他孩子一起说:“糖少了。”
“我们还少一颗。”
“少一颗。”
他们伸出手,不是讨要,而是直直地指向老陈的口袋——尽管那颗糖已经不在那儿了。他们的手指苍白,指甲缝里都是黑灰。
老陈惊醒,冷汗浸透了内衣。炉火已经弱了,屋里一片昏暗。他坐起来,突然听到后院传来声音——不是之前的窸窣声,而是笑声。
孩子的笑声。
清脆的、欢快的,像是在玩什么游戏。笑声在风里飘荡,忽远忽近。老陈冲到后门,从门缝往外看。仓库的门依旧锁着,但窗户……窗户上的木板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电灯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惨白惨白的、冷冰冰的光。
笑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第二天,老陈去了镇上的派出所。值班的是个小年轻,听老陈说完,笑了:“陈叔,您这是睡迷糊了吧?啥孩子笑声,肯定是风声。要不就是野猫。”
“不是风声,”老陈固执地说,“我听得真真的。”
“那仓库锁着呢,谁能进去?除非……”小年轻压低声音,“除非是那些东西。可陈叔,咱是唯物主义者,不信那个。”
老陈知道再说也没用,转身走了。他又去找了刘婆婆,找了几家老户,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有个老人悄悄告诉他:“去后山,给他们烧点纸吧。孩子可怜,死了这么多年,可能一直没走。”
腊月二十三,小年儿。老陈买了些纸钱、香烛,还有几包新出的奶糖——不是红星牌的,现在早没那牌子了。天黑后,他按老人说的,去了后山那片乱葬岗。雪很深,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点上香烛,烧了纸钱,把奶糖撒在雪地上。
“孩子们,”他对着空地说,“糖给你们,安心去吧。别在这儿逗留了。”
风把纸灰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老陈站了一会儿,觉得身上更冷了,赶紧下了山。
那一夜,供销社格外安静。没有窸窣声,没有笑声,老陈一觉睡到天亮,没有做梦。他以为终于结束了。
可第二天夜里,声音又回来了。而且更响了——不止是翻找声,还有奔跑声、追逐声、拍皮球的声音(仓库里根本没有皮球)。笑声比之前更响亮、更清晰,像是好几个孩子在玩捉迷藏。
老陈彻底崩溃了。
腊月二十五,他做出了决定——走。离开供销社,离开双林镇。他给县里的供销社总公司写了封信,说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干不动了。信寄出去,他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书,那杆跟了他二十年的烟袋锅子。他本来想悄悄走,但镇上人还是知道了。走的前一天,好几个老邻居来看他,给他带了点干粮、咸菜,让他路上吃。
没人问他为什么突然要走。大家心照不宣。
最后一夜,老陈没睡。他坐在炉子边,看着火一点点弱下去。午夜时分,后院的声音准时响起。这次他听清了——不止是笑声,还有说话声。
“你藏好了吗?”
“藏好啦!”
“我来找你们啦!”
接着是一阵奔跑的脚步声,欢快的笑声。然后突然安静下来,一个细细的声音说:“还少一颗糖。”
“少一颗。”
“永远少一颗。”
老陈捂住耳朵,但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他站起来,走到后门,最后一次从门缝往外看。
仓库窗户的木板缝隙里,那惨白的光还在。而在光影之间,他看见了——几张孩童的面孔,贴在窗户里面,正朝外看。他们的脸在光里模糊不清,但眼睛的位置,闪着和糖纸上一模一样的反光。
老陈猛地退后,撞在货架上,几包过期的方便面掉下来,砸在地上。他再不敢看,转身冲回屋里,抓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供销社。
天还没亮,雪又下了起来。老陈踩着厚厚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外走。走到镇口那棵老槐树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供销社漆黑一片,像一头蹲在雪地里的巨兽。而后院仓库的位置,那惨白的光还亮着,在风雪中明明灭灭。
老陈走了。供销社从此彻底关门,铁门上了两道锁,再没人进去过。但双林镇的人都说,每到风雪夜,尤其是腊月前后,路过镇西头时,还能听到后院传来孩子的笑声。
清脆的、欢快的,像是在玩永远玩不腻的游戏。
偶尔有胆大的年轻人凑近听,还能听见细微的、翻找东西的声音,和那句重复了无数遍的低语:
“还少一颗糖……”
“永远少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