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山神债(2/2)
老王报了案。林场保卫科来了两个人,勘察了半天,结论是意外滑倒,后脑撞在树桩上。“这树桩怎么是红色的?”一个保卫干部问。
“树种特殊。”老王面不改色。
保卫科的人走后,队里炸了锅。赵铁柱收拾行李说要下山,被老王拦住。“现在走,一分钱工钱别想拿!”老王眼睛血红,“死了人,任务更得完成,不然怎么跟家属交代?”
“再待下去,怕是一个都交代不了!”赵铁柱吼回去。
那天夜里,帐篷外响起脚步声。
很轻,在雪地上窸窸窣窣的,绕着帐篷转圈。我躺在铺上,浑身僵直。脚步声停了,接着是敲门声——不,是指甲挠帆布的声音,嗤啦、嗤啦,缓慢而有规律。
“谁?”老王在对面铺上问。
挠门声停了。静了半晌,响起一个声音,苍老、嘶哑,像破风箱:“还我……树……”
老王猛地坐起来,抄起枕边的斧头。挠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急促,伴随着低低的呜咽。全帐篷的人都醒了,没人敢动,只有呼吸声粗重如牛。
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分钟,渐渐远去。第二天早上,帐篷门口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更像是什么东西拖着走留下的拖痕,一直延伸到老林子深处。
第三天,赵铁柱死了。
他是电锯手,白天干活时就心神不宁,老说听见有人叫他名字。傍晚收工清点工具时,发现少了一把弯把锯。赵铁柱说可能落在树桩那儿了,要去找。老王说天亮再去,他不听,执意要去。
这一去就没回来。
我们找到他时,场景比前两次更诡异。赵铁柱跪在树桩前,双手握着那把丢失的弯把锯,锯条深深嵌在自己脖子上——他是自己锯断了喉咙。血喷了一地,在雪上融出一个鲜红的坑,坑底露出黑色的冻土。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盯着树桩,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树桩的断面上,那些暗红色的年轮纹路,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而且向周围蔓延出细密的红丝,像毛细血管,在木质纹理中微微搏动。
老王终于下令撤退。
我们匆忙收拾东西,能扔的都扔,只想快点离开这鬼地方。但走到山口时,发现来时的路不见了——不是真的消失,而是一夜之间,几十棵碗口粗的白桦树横七竖八倒在路上,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见鬼了……”有人喃喃道。
老王检查了那些倒木,切口整齐,是被人锯断的。可这深山老林,除了我们,哪还有人?
我们只好退回营地。那天晚上,锯树声更响了,不只一处,四面八方都有,嚓嚓嚓嚓,像有无数visible的人围着营地锯树。帐篷外风声呜咽,隐约夹杂着老人的咳嗽声和叹息。
半夜,我被冻醒了。炉子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帐篷里冷得像冰窖。我想起身添柴,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不是鬼压床,而是被子不知何时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我努力扭头,借着雪地反光从帐篷缝隙看出去。
帐篷外,站着一排人影。
模糊的,在风雪中微微晃动,大概七八个,都穿着旧式的蓝布衫,脸白得像糊了纸。他们一动不动,面朝帐篷站着。我屏住呼吸,看见其中一个人影慢慢抬起手,指着帐篷。
然后他们开始移动,不是走,而是飘,朝着红松树桩的方向去了。
我不知何时昏了过去,醒来时天已微亮。帐篷里少了三个人——都是年轻队员,铺位空着,行李还在。我们找到他们时,三个人整整齐齐躺在树桩周围,手拉着手围成一圈,脸色安详,像睡着了。但一摸,早就凉透了。
十二人的伐木队,现在只剩五个。
老王彻底垮了。
他把自己关在帐篷里,不吃不喝,只是反复磨那把斧头,磨得刃口雪亮。我给他送饭时,听见他在自言自语:“树会记仇……树真的会记仇……”
“队长,咱们得想办法出去。”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深陷,像两个黑窟窿:“出不去了。我们砍了山神爷的眼珠子,它要我们偿命。”他撸起袖子给我看——小臂上,不知何时浮现出黑色的纹路,像树皮的裂纹,又像细密的根系,从手腕向上蔓延。
我吓得后退一步。
“我也快不行了。”老王惨笑,“但你们得出去。小陈,你年轻,没动手砍树,也许还有救。”
他告诉我一个法子:山神索命,要留一个活口报信。但活口必须付出代价。“你割一绺头发,包一块树皮,往东走,遇到第一条河就扔进去。然后一直走,别回头,听见什么都别回头。”
“那你呢?”
“我?”老王看着帐篷外,“我得回去,把砍下来的木头烧了。烧干净,也许它能消停。”
我劝不住他。当天下午,我们剩下的四人分开行动——老王回树桩那儿,我和另外两人按他说的方向走。临走前,老王塞给我一块树皮,就是小李死时抱着的那块。“拿好,到河边再扔。”
我们走了大约两小时,果然听见水声。那是一条不冻河,在冰天雪地里冒着白汽,水流湍急。我掏出树皮和头发,正要扔,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惨叫声。
是老王的叫声,凄厉得不像人声。
我下意识要回头,被同伴拉住:“不能回头!走!”
我们跌跌撞撞往前跑,老王的叫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阵疯狂的大笑,笑声里夹杂着含糊的呓语:“记仇……树会记仇……年轮……都是年轮……”
我们三人是五天后被搜救队发现的。当时已经神志不清,在雪地里爬行,手指冻掉了都不自知。另外两个队员在医院里没挺过来,只有我活了下来。
组织上问话,我只说遇到了暴风雪和野兽袭击。关于红绳、树汁、蓝衫老头,我一个字没提——提了也没人信,只会把我当疯子。
老王是半个月后被猎户发现的。他蜷缩在一个树洞里,全身赤裸,皮肤上爬满了黑色纹路,嘴里塞满了松针和树皮。送进精神病院时,他只会反复说一句话:“树会记仇。”
我去看过他一次。在第四精神病院的隔离病房里,老王坐在床边,面朝墙壁,用指甲一下一下抠着胳膊。护士说,他每天就这样,抠得皮开肉绽也不停。我走近些,看见他手臂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肩膀,纹路深处隐约透出暗红,像有东西在皮肤下流动。
“队长。”我轻声唤他。
他缓缓转过头。那张曾经坚毅的脸,如今瘦得脱了形,眼珠浑浊,但看见我时,忽然闪过一丝清明。“小陈……”他嘶哑地说,“树皮……你扔了吗?”
我点头。
他咧嘴笑了,露出残缺的牙齿:“好……好……但它还没消气……你瞧……”他举起手臂,黑色纹路在灯光下微微蠕动,“它在长……往心里长……”
护士进来打断我们,说探视时间到了。我临走时,老王突然扑到玻璃窗前,双手拍打着,嘶吼道:“告诉所有人!别碰红绳!别碰——”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我的身后。我回头,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惨白的灯光。再转回来时,老王已经蹲在墙角,抱着头瑟瑟发抖。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后来听说,老王在病房里用磨尖的牙刷柄,一点一点剥下了自己手臂上的皮肤。护士发现时,他正对着剥下来的皮发呆,那皮上的黑色纹路清晰可见,像一幅诡异的地图。而他的手臂血肉模糊,但新长出的皮肤上,黑色的纹路依然在,甚至更深了。
去年冬天,老黑岭一带发生山火,烧了三天三夜。火灭后,护林员进去勘察,在原来的位置,那棵红松树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新长出的红松幼苗,不过一人高,树干上系着一条崭新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飘动。
而精神病院那边传来消息,老王死了。死因是心肺功能衰竭,但尸检时发现,他的心脏表面布满了黑色的纹理,像老树的年轮。护士清理遗物时,在他枕头下发现了一块树皮,内侧的纹理,隐约是一张人脸,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我把这些事写下来,因为我感觉到,手臂上开始发痒。对着镜子看,皮肤上似乎有些极淡的纹路,若有若无。昨天夜里,我梦见自己回到了老黑岭,站在那片开阔地,那棵千年红松还在,枝繁叶茂,树干上红绳飘舞。树下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背对着我,正用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一下一下,砍着树根。
他回过头,脸白如纸,冲我笑了笑。
然后我听见他说:
“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