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雪印子(2/2)
老赵的腿一软,跪坐在雪地里,雪灌进裤腿,刺骨的冷,可他却感觉不到。三十年来的愧疚、自责、恐惧,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说对不起,想说当年不该丢下他,想说这些年他一直在等,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句哽咽的“我来了”。
小栓子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老赵,然后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脚。老赵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看,看见他脚上穿的棉胶鞋,鞋尖上绣着的小老虎已经褪了色,和雪地上的脚印一模一样。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老赵颤声问。
小栓子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慢慢站起身,朝着门的方向挪了两步,动作还是那么僵硬。老赵这才发现,他的脚根本没沾地,是飘在半空中的,雪地上的脚印,原来不是踩出来的,是他每动一下,就从鞋上掉下来的雪,在地上堆出来的。
“我冷,”小栓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又细又轻,像风雪穿过门缝,“老赵哥,我冷,我想回家。”
老赵突然想起,小栓子的家就在山脚下的村子里,离这儿不过十里地。当年他要是再坚持一下,要是没那么怕,要是回头找他……他猛地爬起来,扑到门边,想推开门抱住小栓子,可手刚碰到门板,就穿了过去——那门是空的,就像小栓子的身影一样,是虚的。
“我带你回家,小栓子,”老赵的眼泪冻在脸上,成了冰碴,“哥带你回家,咱回家找你爹妈。”
小栓子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他转过身,朝着屋角的干草堆走去,那里放着一件东西,被雪盖着一半。老赵走过去,拂开雪,看见是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包着半块橡皮——和他怀里的那半块,正好能对上。
“当年……我想把这个给你,”小栓子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怕你考试的时候,没橡皮用。”
老赵把怀里的橡皮掏出来,和布包里的拼在一起,严丝合缝。那是小栓子攒了半个月的糖纸换的,给他的时候,还说“老赵哥学习好,用得上”。
就在这时,屋外的风雪突然停了。一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小栓子的身上。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融化的雪。老赵伸出手,想抓住他,可只摸到一把冰冷的空气。
“小栓子!”老赵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在空荡的木屋里回荡。
小栓子最后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然后,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只留下那件蓝布棉袄,轻轻落在干草堆上。
老赵抱着那件棉袄,坐在雪地里,哭了很久。棉袄很轻,却又重得像座山。他知道,小栓子不是来索命的,他只是想等他来,想把那半块橡皮给他,想让他带自己回家。三十年来的执念,终于在这一刻了了。
天快亮的时候,老赵抱着棉袄下了山。他没有回林场,而是朝着山脚下的村子走去。雪地上的脚印不见了,只有他自己的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雪地里,朝着家的方向。
后来,小李和老周在山下的村子里找到了老赵。他跪在小栓子家的坟前,怀里抱着那件蓝布棉袄,已经冻得说不出话,可脸上却带着释然的笑。小栓子的爹妈早就不在了,坟是村里人帮着立的,空的。老赵把那两半橡皮埋在了坟里,又把棉袄烧了,火光在雪地里格外温暖。
开春的时候,林场正式转型,老赵没走。他成了林场的护林员,每天都要往“鬼见愁”坡走一趟,看看那座木屋,看看那片树林。有人问他怕不怕,他总是笑着说:“不怕,这儿有个老伙计等着我呢,我得陪着他。”
那年冬天,再也没人见过雪地上的小孩脚印。只有老赵知道,小栓子已经回了家,在那个没有风雪的地方,安安稳稳地睡着了。而他,也终于还清了欠了三十年的债,在这片林子里,守着两个人的回忆,安安静静地过着剩下的日子。
有时候,风穿过树林,会传来轻轻的笑声,像个孩子在闹。老赵就会停下手里的活,朝着笑声的方向望一眼,然后笑着说:“小栓子,哥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