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镇阴匣(1/2)
长白山余脉像一条疲惫已极的老龙,匍匐在关东的黑土地上,白山镇便如龙鳞隙里藏着的一粒尘埃,冬日里总被没膝的大雪和刮骨的小北风捂得严严实实。李振邦从省城回来的路上,吉普车陷在镇子口的雪窝子里三次,每一次车轮空转,都像是这白山黑土在无声地挽留,或者说,警告。
他是回来翻修祖宅的。父母去世得早,他已在省城安家立业多年,这栋传了不知几代的老屋,早已墙皮剥落,椽檩朽坏,风雪大时,听着那呻吟声,总觉着它下一瞬便要散架。李振邦心里盘算着,好好修葺一番,或可做个避暑的别院,也算是对祖上有个交代。
动工选在一个晴冷的早晨,冻土硬得像铁,几个请来的本地工匠需得先用柴火烘烤地面,才能下镐。工头是老把式,姓赵,镇上人都叫他赵老凿,一辈子跟老房子打交道,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雪花。
头几日倒也顺利,清空了屋内的杂物,拆了腐朽的顶棚。变故发生在挖开堂屋地基,准备加固石脚之时。一个年轻后生一镐下去,听得“咯噔”一声闷响,非石非木,倒像是磕在了什么空心的物件上。几人围拢过来,小心清理开冻土和碎砖,底下赫然露出一物。
那是一个一尺见方的檀木匣子。木料是上好的紫檀,沉黯如凝血,虽埋藏日久,被土腥水汽浸润得颜色发乌,却并未完全朽烂。匣子表面阴刻着繁复诡异的花纹,那纹路不似寻常的吉祥图案,倒像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扭曲符文,看久了,竟觉得那些线条在微微蠕动,吸扯着人的目光。匣口紧合,被一把寸半长的铜锁牢牢锁住。那铜锁也已锈迹斑斑,绿得发黑,锁孔的样式极为古老,绝非现今的钥匙所能开启。
“东家,您看这……”赵老凿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色有些凝重,“老宅地基下挖出东西,是福是祸,难说得很。按老理儿,这怕是镇宅或者……镇邪的物件。”
李振邦是受过现代教育的,心里虽也掠过一丝异样,但更多是好奇。他接过木匣,入手竟沉甸甸的,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指尖直往骨头缝里钻。“许是祖上埋下的什么金银细软吧。”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这莫名的沉闷,“赵师傅,想法子弄开看看。”
赵老凿迟疑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李振邦,又看了看那木匣,终究没再多说什么。他让徒弟取来工具包,拣了一根细长的铁撬棍,对准那铜锁的锁梁,深吸一口气,运足臂力,猛地一别。“咔吧”一声刺耳的脆响,那饱经岁月侵蚀的铜锁,竟应声而断。
周遭似乎静了一瞬,连风声都停了。李振邦莫名觉得,在那锁断开的刹那,仿佛有一缕极细微的冷风,从匣子缝隙里钻了出来,拂过他的手腕,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而腥甜的气息。
赵老凿放下工具,双手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掀开了匣盖。
没有预想中的珠光宝气,匣内衬着早已褪色发脆的暗黄色绸缎,上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件衣物——一件孩童穿的红肚兜。
那红,红得刺眼,红得妖异。仿佛不是人间染料所能染就,更像是用鲜血反复浸染过,历经数十年光阴,依旧鲜艳如新,在这昏暗的堂屋地基坑里,灼灼地亮着,透着一股邪气。肚兜用料是细软的绸子,边缘已经有些毛糙,正面用黑丝线绣着更加密集、更加扭曲的符文,那针脚细密得惊人,组成一个令人心慌意乱的图案,多看几眼,便觉头晕目眩。
“这……”李振邦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爬升上来。这绝非寻常孩童之物。
赵老凿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嘴唇嗫嚅着:“红的……肚兜……还绣着符……这,这是……”他话没说完,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对徒弟们挥挥手,“今天先到这儿,收工,都回去。”
工人们面面相觑,但也看出气氛不对,默默收拾家伙离开了。老宅里只剩下李振邦一人,对着那个打开的木匣和里面那抹扎眼的红。
他将木匣拿到暂时栖身的东厢房,放在靠窗的旧桌子上。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恰好照在那肚兜上,那红色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暗沉的光。李振邦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毛,想将它重新埋回去,又觉得不妥;想扔掉,更是不敢。最终,他只好将匣盖合上,推到桌子最里头,用几本书压住,眼不见为净。
是夜,月黑风高,呜咽的北风卷着雪沫,扑打着窗纸。李振邦躺在临时搭起的板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白日里那抹鲜红和老工匠凝重的表情,在他脑海里交替浮现。
约莫子时前后,万籁俱寂,只有风穿过破旧窗隙的尖啸。就在这风声的间隙里,他忽然听到了一丝极细微、极空灵的声音。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哼唱。
调子很慢,很轻,飘飘忽忽,时断时续,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随风送来,又像是就在这屋子的某个角落响起。哼的是东北民间最寻常不过的摇篮曲,调子本是温馨的,可在此情此景下,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幽怨和悲凉,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冰冷的钩子,刮擦着人的耳膜和神经。
李振邦浑身汗毛倒竖,猛地从床上坐起,屏息凝神细听。那哼唱声似乎更清晰了些,仿佛就在门外,或者窗下。他心脏狂跳,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只有漫天风雪,院子里空无一人,积雪映着微光,白得瘆人。哼唱声在他拉门的瞬间,戛然而止。
他关上门,回到床上,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衣。刚躺下没多久,那若有若无的哼唱声,又幽幽地响了起来,这次,似乎离得更近了,仿佛就在这间屋子的墙角。
这一夜,李振邦几乎未曾合眼。
翌日,工匠们来上工,李振邦强打精神,绝口不提昨夜异响。赵老凿看起来更是憔悴,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好几岁。干活时,李振邦无意中瞥见,赵老凿那满是老茧和裂口的右手食指指尖,竟缠着一块脏污的布条,布条上隐隐渗出血迹。
“赵师傅,您的手?”李振邦问道。
赵老凿像是受了一惊,下意识地把手缩回袖子里,支吾道:“没,没事,昨儿个收拾工具,不小心划了一下。”
但李振邦看得分明,那渗血的模样,不像是新伤。而且,一整个上午,他注意到赵老凿做事有些心神不宁,时常对着某个角落发呆,嘴里还喃喃自语,声音极低,听不真切,只偶尔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怨气……不该开……锁……”
到了下午,怪事愈发明显。一个年轻工匠在擦拭堂屋那面残破的梳妆镜时,突然“啊呀”怪叫一声,连退几步,脸色煞白,指着镜子说不出话来。众人围过去,镜面蒙尘,只映出几张惊疑不定的脸,并无异常。那工匠却赌咒发誓,说刚才明明从镜子里瞥见一个穿着红肚兜、光着屁股的小孩子影子,一闪就没了。
不久,另一个工匠去院里取木料,回来时也一脸惊惶,说经过西厢房窗户时,从那玻璃反光里,看到一个模糊的红色小孩身影,蹲在房檐下,扭头看他一眼,眼睛黑得像两个窟窿。
宅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压抑无比,工匠们面面相觑,手上的活计都慢了下来,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李振邦心里那点唯物主义堡垒,也开始摇摇欲坠。
傍晚收工时,赵老凿的状态更差了。他指尖渗血似乎更严重了,那块布条已被血浸透,滴滴答答在地上落了几个红点。他整个人蜷缩在墙角的背风处,身体微微发抖,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指尖漏了……封不住了……它要出来了……红的……嘿嘿……红的……”话语混乱,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痴傻笑声。
李振邦心中骇然,知道事情绝非寻常。他上前想扶起赵老凿,却被他一把推开。老工匠用一种极其陌生的、混合着恐惧和怨恨的眼神瞪了李振邦一眼,踉踉跄跄地冲出了老宅,消失在暮色里,连工具都没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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