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永徽帝追思先辈功业,诏修《三祖圣政录》(2/2)
有老臣感动涕零:“陛下此举,真乃追远慎终,垂范千秋!”
也有大臣担忧:“陛下,三朝实录中或有……或有不宜公开之内容。若全数编纂,恐损先帝威仪。”
永徽帝平静道:“先帝威仪,不在掩盖失误,而在知错能改。朕要的是一部真书,不是一部圣书。若只记功不记过,后人如何以史为鉴?”
他看向提出异议的大臣:“卿可知,世祖晚年曾自书‘三失’?一失在用兵江东时急躁,致士卒多损;二失在初定科举时门槛过高,寒门难进;三失在晚年多疑,冤杀二臣。这些,朕都要收录。”
那大臣目瞪口呆,殿中一片寂静。
谁都没想到,开国皇帝会这样坦承失误。
永徽帝继续道:“仁宗皇帝也有反思:即位初年过于宽仁,致豪强坐大;欲减赋而国库虚,终未全行。宣宗皇帝更在遗札中直言,养廉银之设,初衷虽好,但若无严查,反成贪墨之源。这些,都是宝贵经验。”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朕今日说这些,是要告诉诸位:皇帝也是人,会犯错。但知道错在哪,如何改,才是关键。朕编此书,不是为祖宗贴金,是为后世指路。望诸位卿家,也能以诚待之。”
散朝后,编纂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
翰林院专门腾出一个大院,从秘书省、兰台调来大批档案。编纂班子由永徽帝亲自选定:以老成持重的礼部尚书崔琰总领,以博学敢言的韩琦副之,另选十名翰林学士、八名六部有经验的老吏参与。
永徽帝要求,所有入选材料必须注明出处,评议需客观公允。每十日,他要亲自听取进度,审阅重要章节。
这日,他来到编纂院。院内堆满卷宗,编修们正埋头整理。崔琰见皇帝来,忙迎上前。
“进展如何?”永徽帝问。
“回陛下,已初步梳理出三朝诏令三千余道,奏对实录五百余篇,先帝手札、笔记百余件。”崔琰呈上目录,“只是……有些材料,臣等实在难以下笔。”
永徽帝接过一看,其中一栏标着“世祖晚年疑杀二臣案”。他点点头:“带朕去看原件。”
在保密室内,永徽帝见到了那几份尘封的卷宗。这是袁术在位最后两年的事:两位老臣被诬谋反,袁术未经细查便下令处死。事后发现是冤案,袁术追悔莫及,自书“此朕之过,不可恕”,并将诬告者满门抄斩以谢天下。
卷宗里还有袁术写给太子袁耀的信:“耀儿,为父铸此大错,夜不能寐。皇帝手握生杀大权,一念之差便是人命。你继位后,定要慎刑,重大案必须三司会审,不可独断。”
永徽帝看完,沉默良久,对崔琰说:“原样收录,一字不改。在世祖篇末加评议:权力如刀,用好了治国安邦,用错了伤及无辜。制度约束,胜过君主自觉。”
崔琰深深一揖:“臣遵旨。”
又过一月,永徽帝审阅“仁宗治水篇”。里面详细记录了袁耀在位期间四次大治水的决策过程:钱从哪来、人力如何调配、遇到地方抵制怎么办、成功后如何维持……
最珍贵的是袁耀的一篇手记:“今日巡视黄河堤,见民工疲惫,问之,方知地方官为赶工期,克扣饮食。朕大怒,当即撤换该官。治水本为利民,若反成害民,不如不治。切记:任何善政,落实到最末处,才是真考验。”
永徽帝在这段旁批:“皇祖父此言,可作万世箴言。政策好坏,不在朝堂争论,在田间地头、市井街巷的反应。”
编纂工作进行到隆冬时,遇到了最大的难题:如何评价宣宗朝的政策得失?
编修们分成两派:一派认为宣宗朝是太平盛世,当多记功绩;另一派认为既要求真实,就需记录如养廉银施行中的弊端、土地兼并未能根治等问题。
争论传到永徽帝耳中。他亲自来到编纂院,对众编修说:“朕给你们讲个故事。”
“宣宗皇帝在位第三十五年,一次与朕闲聊。他说:‘睿儿,你知道朕这三十五年,最得意的是什么?最遗憾的又是什么?’朕答不知。他说:‘最得意的是让百姓过了三十五年太平日子。最遗憾的是,有些事明知该做,却因种种顾虑没做成,比如彻底抑制兼并、比如改革宗室禄米。’”
永徽帝环视众人:“父皇不是完人,他也有力所不及处。记录这些,不是损他威仪,是让后人知道:治国从来不易,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难处。但只要心里装着百姓,尽力而为,便是明君。”
编修们肃然。
永徽十一年除夕,《三祖圣政录》初稿完成。
永徽帝在守岁时,独自在书房翻阅这部厚达千页的书稿。从世祖的创业铁律,到仁宗的治水心得,到父皇的守城智慧,一百年的治国经验浓缩其中。
窗外飘起雪花,洛阳城万家灯火。
他提笔在书稿扉页写下:
“后世子孙臣工读此书,当知江山得来不易,守成更难。三代先帝,各尽其责,方有今日。望后来者,继往开来,不负先辈心血。”
写罢,他合上书稿,望向墙上三幅画像。
“曾祖,祖父,父皇,”他轻声说,“你们留下的智慧,儿孙会传承下去。这江山,会一代代守好。”
雪落无声,覆盖了宫城的琉璃瓦。但这部书稿的墨香,却仿佛能穿透时光,飘向遥远的未来。
永徽帝知道,父亲的时代真的过去了,自己的时代也过半。但有些东西,会通过这样的方式,一直传递下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