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李孝的“觉悟”(2/2)
孝儿别无他求,唯愿潜心向学,或读圣贤书以明理,或观政于州县以知民情,或旁听于文学院、讲武堂,略窥实务皮毛。但求他日学问或有些许寸进,不至过于颟顸,有负皇叔教养深恩,有负列祖列宗江山之托。”
说完,他再次伏地,长跪不起。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话语间更是将自己贬低到了极致,几乎是将所有的权柄、所有的存在感,都主动双手奉上,只求一个“读书静思”的机会。
殿内落针可闻。炭盆中银炭偶尔“噼啪”轻响,越发衬得寂静。
武媚娘看着跪伏在地的李孝,少年单薄的背脊在靛青袍服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但她很快掩饰过去,目光转向李贞。
李贞终于动了。他缓缓放下手中用来指点地图的玉尺,站起身,走到李孝面前。他没有立刻让李孝起来,而是低头看了他片刻,才伸手,稳稳地扶住李孝的手臂。
“起来吧。”李贞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带着一种惯常的沉稳力道。
李孝借着李贞的搀扶站起身,垂着眼,不敢与李贞对视。
李贞的手并未立刻松开,而是拍了拍他的手臂,叹道:“孝儿,你能说出这番话,能如此自省,皇叔……很欣慰。”
他拉着李孝走到榻边坐下,自己则坐回原位,目光落在李孝依旧带着青黑的眼下:“你年纪尚轻,阅历不足,一时受人蒙蔽,或有些不当想法,皆在情理之中。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闭门读书,静心思过,固然是好。但身为天子,亦不可全然不通实务,不察民情。”
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你方才说,愿观政于州县,旁听于学院,此心可嘉。日后,寻常朝会你可不必日日出席,但旬日一次的大朝,关乎国体,你仍需到场聆听。
文学院、讲武堂,你可随时去旁听,若有疑问,可问博士,亦可来问我。州县观政……眼下洛阳县便是个好去处,崔知温是能吏,你跟着他,多看,多听,多想,少说。
黄河河工之事,你既已着手,便继续跟下去,从预算到督工,从头至尾,看个明白。如何?”
这并非完全答应李孝“闭门”的请求,而是给了他一个更具体、更受控的“学习”路径。
减少李孝在朝会露面,但保留象征性参与;允许他接触实务,但必须在指定的、可靠的人眼皮子底下;让李孝治理黄河,给他事情做。
李孝没有任何异议,立刻躬身道:“侄儿谨遵皇叔教诲。皇叔安排,最为妥当,侄儿定当潜心学习,绝不敢懈怠。”
“你能体谅皇叔的苦心便好。”
武媚娘此时方才开口,脸上重新浮现温柔笑意,她起身走到李孝面前,亲手替他理了理刚才跪拜时有些松垮的衣领和幞头,动作轻柔,如同一位真正慈爱的长辈,“瞧瞧,这衣裳都皱了。孝儿,你皇叔是望你成才,这片苦心,你要明白。
日后有什么事,或是读书有了疑惑,或是身子不适,尽管来寻皇婶,知道吗?”
“谢皇婶关怀,侄儿明白了。”李孝低眉顺眼。
“对了,”李贞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侍立一旁的内侍道,“去将前日雕版院新印的那套《十三经注疏》取来。是颜师古最新校订的本子,刻印精良。”
不多时,内侍捧来一个沉重的紫檀木书匣。李贞打开,里面是整齐叠放的一套厚厚书册,墨香犹新。
“这套书,你拿去好好读。做学问,根基要扎实。”李贞将书匣推到李孝面前,“治国亦是如此。多读书,多看看,没有坏处。”
“谢皇叔赐书。”李孝双手接过书匣,分量不轻,他抱得有些吃力,但稳稳接住了。
“去吧。昨夜想必没歇息好,回去补个觉。读书也不急在一时。”李贞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侄儿告退。”李孝抱着书匣,再次躬身行礼,然后缓缓退出了立政殿。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柳如云才微微松了口气,看向李贞和武媚娘。慕容婉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武媚娘坐回案后,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没有喝,又放下了。
“这孩子……倒是真的‘懂事’了。”她轻声道,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李贞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手指在洛阳通往江淮的漕运线上缓缓划过:“懂得审时度势,是好事。怕就怕,懂得太深,藏得太好。”
柳如云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陛下似乎……确实消瘦了些,眼下青黑很重。”
“思虑过甚,自然消瘦。”李贞淡淡道,手指在某处驿站的位置点了点,“这里,漕粮中转,需增派一队护军。如云,你与赵敏商议个章程,三日内给我。”
“是。”柳如云收敛心神,连忙应下。
李孝抱着那套沉重的《十三经注疏》,回到自己的寝宫。他将书匣放在书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都退下吧,朕想静静。”他挥退所有内侍宫女。
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李孝独自站在宽敞却空旷的寝殿中央,缓缓环顾四周。
鎏金铜兽炉中吐出袅袅青烟,昂贵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多宝阁上的奇珍在宫灯下闪烁着温润或冰冷的光泽。一切依旧华丽,依旧彰显着天子威仪。
他走到书案后,没有去看那套新得的《十三经注疏》,而是从案几下方的暗格中,取出一卷空白的画轴。画轴是上好的宣纸,洁白如雪。
他缓缓将画轴在案上铺开,用白玉镇纸压好。然后,他挽起袖子,亲自研墨。墨锭是珍贵的李廷珪墨,在端砚中慢慢化开,散发出清冽的松烟香气。
他提起一支紫毫笔,在砚台中舔饱了墨汁。笔尖悬在雪白的宣纸上方,微微颤动。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浓重的暮色吞噬,黑暗如同墨汁,迅速浸染了天空。宫灯次第亮起,将他的身影投在殿柱上,拉得很长,微微摇晃。
他维持着提笔的姿势,久久未动。墨汁凝聚在笔尖,将滴未滴。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轻缓而绵长。他望着那片空白,眼神空洞,仿佛在凝视着无尽的虚无,又仿佛在等待什么,或者酝酿什么。
笔尖的墨,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嗒”的一声轻响,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小团浓黑的渍迹,像一只骤然睁开、漠然凝视的眼。